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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英年早逝的优秀演员江村

        ——从《白云故乡》说起

作者: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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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次看到江村是抗日战争时期,在大后方的”陪都”重庆。1940年冬,我正在读初中,看了影片《白云故乡》。我自幼就爱看电影,抗战时期电影少了,重庆只有中央电影摄影场和中国电影制片厂两家。新出的影片如《孤岛天堂》(黎莉莉等主演);《长空万里》(李纬、顾而已等主演);《中华儿女》(赵丹、白杨主演)等,我都看过,而《白云故乡》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部影片的主演是凤子和江村,那时我不知道江村,但知道凤子.读过她在报刊杂志上的散文,并听说她还编过刊物,知道是位年轻的女作家,而且也是位优秀的演员.和这样高水平演员合作的男演员应该也是很不错的。果然,看了电影后,那首《白云故乡》的主题歌和江村饰演的那位既浪漫又英勇奋斗的南国青年白侃如就使我久久难忘了。在那烽火连天国破家亡的苦难岁月里,像白侃如这样无数的青年知识分子,奋起不当亡国奴,泣别了家乡与爹娘,英勇投身革命洪流,终于穿上戎装,到抗日的第—线。他们发誓要消灭敌人,回到那白云深处的故乡去。“从敌人的刺刀丛里回去!把我打胜仗的刀枪,放在我生长的地方。”电影中的白侃如,也就是生活中的江村,英俊潇洒,闪耀着青春的光辉。从此我记住了江村这个名字。

当时,重庆话剧舞台名流荟萃,好戏连台。名导演名演员,演出了小少非常出色甚至可说是不朽的话剧。这些演出成为当时“陪都”文化生活的主体。特别是194l年至1943年,这二年话剧演出达到鼎盛高峰。有现代的,如《北京人》、《夜上海》、《离离草》、《雾重庆》、《杏花春雨江南》、《蜕变》、《芳草天涯》等;有古代的,如《棠棣之花》、《虎符》、《孔雀胆》、《屈原》、《大明英烈传》、《金风剪玉衣》等;也有外国的,如《闺怨》、《大雷雨》、《青春不再》等等。在演员名单上,我常发现江村,而且很多时候都是主演。我曾听人讲过江村在首演《北京人》里饰曾文清,演活了,被观众叫绝。可惜我没能看到这经典演出,但我看了他主演的《棠棣之花》和《虎符》,江村在舞台上创作的艺术形象至今仍活在我心中。

1942年初,寒假期间,我往纯阳洞“抗建堂”看话剧《棠棣之花》,由郭沫若编剧,石凌鹤导演(石曾到我家来与我父亲晤谈过)。这戏是战国时期的故事:韩国贵族严遂(仲子)被专权横行的官僚侠累排挤,几陷死地。为报仇,严恳请侠士聂政刺杀侠累。战国时这类舍命报主杀身取义的故事很多,如“豫让报主”、“专诸刺王僚”、“搜孤救孤”、“荆轲刺秦王”等等皆此类。郭沫若用这题材,加进了政治斗争内容,严仲子成为坚持联合抗秦的政治路线的代表,与侠累的斗争不是报私仇而是为国家安危存亡的正义斗争。当时正是皖南事变后,在反对国民党的分裂倒退、坚持抗战、反对投降的时代大背景下,这样提高了的主题思想显然有积极的现实意义。因而此剧从194111月首演,12月再度公演,19421月三度演出极受欢迎。演员阵容又极强大:周峰饰聂政(第一号主演),舒绣文饰其姐聂莹,江村饰严仲子,孙坚白(石羽)饰食客,章曼萍饰酒家掌柜,张瑞芳饰其女,魏鹤龄饰盲叟,周令芳饰其卖唱的孙女。剧中还有多首一唱三叹的插曲,相当动人。江村演的严仲子,高冠袍袖,三绺长髯,一派贵族高雅而正统风度。他去说请聂政除奸,其姐不允。聂政以老母在堂,请从缓.严仲子赠金奉养其母。母逝,严躬身下拜,赠剑聂政。聂政举剑起舞,歌声中剑光舞影.凸现壮士情怀。不可一世的侠累被刺杀后聂政挥剑毁容自刎,其姐悲歌葬弟,亦以身殉。严仲子长跪叩祭,为这棠棣姐弟树碑。看演出,多次流泪。

1943年春节,25日初一,立春.天不冷,没有冰雪。我随家人去“抗建堂”看话剧《虎符》,这是由拥有众多一流演员的“中国万岁剧团”演出的。昨日除夕首演就满座,今天也是座无虚席,已买不到票,剧场内一片热气腾腾。《虎符》也是郭沫若编剧,王瑞麟导演,就是“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抗暴秦就等于当时的抗日,这自然是一曲气壮山河的爱国主义高歌。故事本来就很有吸引力,加之剧本又着力描述侯羸、朱亥这些那个历史时代的“市井之徒”与信陵君这位王孙公子之间的交往,着意刻画信陵君的正直、善良、深得民心。江村演信陵君,气质高雅,与平民交也无俗气。为窃“虎符”与如姬夫人(舒绣文饰)的一场戏也以情感人。此剧舞台装置、布景、服装、化妆等当时都极受推祟,演员更是誉满陪都.江村演的信陵君那王孙公子礼贤下士的风度、品质、以及为国赴死的慷慨悲壮令人敬仰。那时剧场没有扩音设备,全凭演员直接的声音,能使近千的观众屏声静听。尤其那半文言的对白,江村说得抑扬有致,声调铿锵。其他演员如舒绣文(饰如姬)、孙坚白(饰魏王)、王斑(饰侯贏)、王钰(饰朱亥)等也都珠联壁合,演出十分成功。古城楼的布景也巍峨雄伟,很有气势。剧中还有气势雄浑的幕后合唱,那时没有录音设备,由合唱队在幕后唱,时而高亢昂扬,时而舒缓低沉,烘托渲染剧情,收到很好效果。

江村那时成为公认的优秀演员,很有名气。可是,1943年下半年以后却不见了江村的消息。抗战胜利前,偶然间听说,年轻的江村贫病交加,死于成都,感到十分惋惜。40年后,我历经风雨坎柯,湖海漂泊半生之余,有幸落户江苏南诵,才骤然发现这里就是江村的故乡。这江海明珠的宝地,不仅诞生了这样才华横溢的江村,而且还孕育培养了赵丹、顾而已、朱今明、钱千里等许多艺术家,包括今天驰誉中外的美术大师袁运生,袁运甫、顾乐夫等都是诞生在南通的。于是,我有机会逐渐更多地了解江村。

接受抗日烽火的洗礼

1936年,南京。在鼓楼附近薛家巷有中国第一家“国立戏剧学校”,是由教育部长王世杰邀聘著名戏剧家余上沅于1935年创办的。1936年第二届35名新生入学了。一间宿舍里,六个年轻人开始相互认识:赵鸿模(牧虹)、郭蓝田、孙坚白(石羽)、张逸生、何英,还有一个有着浓密长发而自然卷曲的俊俏小伙,瘦长身材,风度飘逸洒脱.“我叫江蕴鍴”。他自我介绍.以后他改名江村,那年他20岁。

六颗年轻的心很快彼此沟通了。他们知道江村同时还考取了国立中央大学文学院,但他放弃了,而选择了剧校。为什麽“因为我喜欢戏剧。”同学们渐渐知道,他16岁就登台演出过田汉的独幕剧《南归》。在故乡南通读中学时就参加了“新民剧社”,赵丹也曾在这剧社。现在赵丹已是主演了《夜来香》、《热血忠魂》影片的明星了(以后又有《十字街头》、《马路天使》),这小弟弟便选择来剧校学习,作为献身戏剧事业的起点。同学习,同生活,互相越来越熟悉。同学们发现这个平常文静少言的俊小伙颇有文学修养,读过不少古诗,尤其喜爱现代的、外国的诗。一天,他说;“我这名字又难写又难记,我从唐诗里找一个把原名改一下。”他选了中唐“大历十才子”之一的司空曙一首《江村即事》,吟道:“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这诗如画,多么悠闲潇洒。我就用江村做名字吧。”

宿舍里,同学们各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在江村的床头上,用图钉钉着两幅诗人的肖像,一幅是穿着希腊民族传统服装、花布裹头的拜伦;另一幅是有着浓密卷发和俊美腮须的普希金。同学们都爱读书,而江村更几乎是手不释卷,尤其喜欢读诗;他读徐志摩,读闻一多、卞之琳,……同时读惠特曼的《草叶集》、海涅的《西里西亚织工》、雪莱的《西风颂》和《致云雀》、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歌德的《普罗米修斯》、裴多菲的《自由与爱情》、特别喜欢拜伦。读拜伦的《堂璜》,如痴如醉。常赞颂拜伦“不仅是诗人,而且是英雄!”讲拜伦抛弃英国贵族爵位,捐献财产,亲自去参加希腊为争取独立解放的武装斗争,直到病死,江村无限敬佩。这时,同学们知道,江村也写过诗。

在学校,对校长余上沅大家都很敬仰。余校长手订“精诚立达”四字校训同学们都信服。一些大师级的戏剧专家如应云卫、陈治策、万家宝(曹禺).应尚能、杨村彬等先后担任教务主任。特别是万老师还兼他们这班的班主任,那时曹禺也只有27岁,和同学们很亲近。江村等对万先生的博学多才佩服之至,学校不仅有一批像马彦祥、阎哲吾、王家齐、吴祖光等出色的专职教师,还邀请许多—流名家来校开特约讲座,如田汉、赵元任、梁实秋、洪深、徐悲鸿、谢寿康、梅兰芳、程砚秋等等。这些讲座每周都有一、二次,多为正课外的晚上时间,听课的人将课堂挤得满满的。那时包括正课基本上都没有课本,连讲义也很少,学生主要靠笔记,边听边记。江村是极认真做笔记的,刻苦学习,为他以后的成就奠定了基础。

江村喜欢唱歌,他的声音也好听。常唱《大路歌》、〈开路先锋》等:“大家一齐用力拉,嘿嗬嘿!为了活命,哪怕日晒筋骨酸,嘿嗬嘿!……拉起石滚朝前走。自由大路早筑完:我们好比上火线,没有退后只向前!嘿啊嘿荷……”

193610月下旬,鲁迅逝世的消息传来,学校举行了一次隆重的追悼会。礼堂台上挂着黑幕,衬着大幅的鲁迅遗像,这是上班同学凌颂强(就是后来的著名导演凌子风)赶画的。像前桌上点了白蜡烛,气氛庄严肃穆。江村和本班同学事前练唱了挽歌,由沈风同学教唱.追悼会开始,挽歌声沉重地响起:“……你的笔尖是枪尖,刺透了旧中国的脸,你的声音像洪钟,唤醒了奴隶们的迷梦……”

同宿舍六个人,相处都很好,而江村与孙坚白(石羽)更多谈一些。他看见孙坚白在小笔记本上记下许多有关戏剧的箴言名句:“世界即剧场,人类皆俳优”;“表演乃‘像,真,并非‘是’真。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对这些江村极为赞赏,说“集纳名句,受益匪浅。”他则喜欢摘录著名诗句,随身携带。  一天,他在宿舍大声朗诵,“多一道阴影,少一缕光芒,都会损害那难言的优美;美在她绺绺黑发上飘荡,在她的腮颊上洒布柔辉;愉悦的思想在那儿颂扬,这神圣寓所的纯洁高贵,……呵,乡美的诗句啊!”他一把拉起躺着听他朗诵的孙坚白,在他脸颊上给了一个响亮的吻,全宿舍的同学都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知道这是谁的诗吗?--拜伦,他能把游记写成诗,能用诗写评论,用诗写历史剧,多么了不起!”他说打算好好学英语,将来阅读原著。英文诗很难翻译的,只有读原文才能领略其韵味,感受其节律的美。在他的农服口袋里随身带着一个小本的精装原文版《金库诗选》(The Golden of Poem)随时翻阅。

江村写信和抄录诗篇,都用那种绿色的钢笔水,写那秀丽的字,格外清新。他喜爱生命的绿色,一件西装也是绿色的,这表明他珍爱生活、珍爱青春。他待人也像春天,像春风,使人感到温暖。

在剧校,经常排戏演出,从实践中学习。他们这个班第一次排练的是《镀金》(法国腊皮虚编剧,曹禺改编并导演)193612月,为支援绥远抗战,与另外三个独幕剧在南京香铺营中正堂公演,江村参加了演出。在这同时,万老师将改译的英国高斯华绥作的多幕剧《争强》亲自给这个班排练,内容是煤矿工人与资本家董事长

之间的斗争。万老师指定角色,由孙坚白(石羽)饰董事长,王象坤(项堃)饰工人代表,江村和汤琦AB角饰董事长之子。排练中,江村总把机会让给汤琦,他在排练场当场记,把每场戏导演的安排、舞台地位等都一一详细记录,事后再帮汤琦一一复习,连对白中的轻重音、角色情绪的变化等都详加指点。对其他同学也总主动耐心地帮助分析角色,引导进入角色。最后演出时让汤琦上台,江村躲在幕后给他提词。这戏排演时间很长,作为这个班第一学期的总结演出于19371月在南京世界大戏院公演,获得很大成功。这样难得的舞台实践机会,江村真诚让给别人,并尽力帮助他获得成功。他热爱艺术,不计个人得失,甘当绿叶,为集体无私奉献的高尚品德和精神,受到—致的称赞。孙坚白赞美江村说;“有他在,就有

温暖和宁静;有他在,仿佛就有了希望。”

江村在剧校吮吸着艺术营养,看许多演出,看曹禺老师导演自己新写的剧本《日出》,细致地排戏。19376月第一学年结束时,看余上沅校长为大班同学导演莎士比亚名剧《威尼斯商人》作为毕业公演,第一次在舞台上看到世界名剧和饰演外国人,学到了不少东西。剧校学生每次演出,除饰演角色外,还都要参加舞台工作,搬布景、大道具,搞化妆,做效果,打灯光,演完戏拆卸布景幕布,收拾服装,直到清扫,人人都要做。这是余校长教学思想的一部分。

1937年暑假刚回到南通家中,“七.七”事变,抗日战争爆发了。不久“八.一三”,日寇铁蹄侵入江南,敌机已轰炸到南通,江村随全家避难去乡间。抗战救亡的热潮在全国兴起.江村经常在田间朗诵拜伦、裴多菲的战斗诗篇,高歌《义勇军进行曲》: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情绪激昂。南通沦陷,南京危急。这时忽接学校通知,剧校迁往长沙,江村哭别了母亲和家庭,迅速赶去,沿途目睹了逃难人群的悲切痛楚。赶到了长沙稻谷仓与老师同学们重又聚首,后来,好友孙坚白也从天津沦陷区赶来。同学们高昂的爱国热情,和老师们一起投入到救亡的宣传活动中去.听了十八集团军办事处徐特立同志宣传团结抗战、抗战必胜的演讲后,同学们热情更高涨,由师生自己迅速创作出《毁家纾难》、《炸药》、《反正》三个独幕剧,加快排练,于193710月在长沙民众大礼堂演出。这时,他们拿到了一个油印的街头剧本《香姐》,同班同学张逸生改编后,名为《放下你的鞭子》。由万家宝(曹禺)老师给排练,上街演出,万老师亲自打着一面大锣开道。当卖艺老头(孙坚白饰)领着香姐(傅琦萍饰)卖唱,群众已围成圈后,香姐因饥寒交迫不能唱,老头举鞭要打时,江村饰演的青年工人从人群中挺身而山,大喝一声:“放下你的鞭子!不许打人。”老头和香姐就开始哭诉,是从东北流亡出来的,历尽艰辛。控诉日本鬼子烧杀抢掠,香姐加唱了《松花江上》:“……在整日价在关内,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爰的家乡!……爹娘呵,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江村这时有大段满怀激情的演讲:“同胞们,他们也是我们的同胞,我们自己人不打自己人。……今天,我们不仅沦丧了东三省,大片的锦锈河山也都被践踏,千万的同胞被屠杀,日本鬼子的罪行我们绝不能容忍。同胞们,团结起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江村慷慨激昂,几乎难以自制。他的泪光在眼中闪耀,声调铿锵有力,围观群众都激动高呼起来。

这时,战火己烧向华中,剧校决定迁往重庆。1938年元旦,剧校百余名师生员工乘坐五艘大木船从湘江码头启锭,经湘阴、津市、松滋、宜都到宜昌。一路上,每到一地都上岸在村头、在街头教唱抗战歌曲,演街头剧,播撒抗战种子,掀起爱国热浪.每次也还是万老师打大锣开场子。演《放下你的鞭子》,正是严冬,江村每次演完都是满头大汗。

冬季水浅,船行很慢,江村和陈鹤南(玛金)为减少大家的疲劳,活跃旅途,还办了  一个手抄的《湘水行》小刊,发表些每天各船的信息和一些诗作,大家传阅交流,也欣赏了江村那绿色钢笔写的秀丽字体,似乎带来一缕春意。在那样艰苦的生活环境里,江村仍然每天读书,在微光下写日记,以后终于变成近视眼了。剧校有个藏书丰富的图书室,在迁校旅途中也方便师生借阅。女管理员朱上禧老师执行余上沅校长的办学思想,让同学们多读各种书籍而博学。她任劳任怨,勤恳为大家服务,使同学们深受感动。这时,江村又迷上艾青的诗,经常谈论.有时就大声朗诵起来:“大堰河,是我的保姆。她的名字就是生她村庄的名字,她是童养媳……”

江村感慨地说:“她卑微到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从哪里来,就叫哪里的名……”说着眼睛也湿润了。

木船顺风时可扯蓬,不顺风则要拉纤,特别是过滩.这时,江村一下跳起来,和一些同学争先恐后 一起上岸去帮船工拉纤。他特别兴奋,拉纤很卖力,一面还用嘹亮的歌喉跟船工们一道“拉号子”--“哎唷唷,快过滩,过了一滩又一滩,滩滩好似鬼门关,哎唷唷!……”

途经安乡,不但演了街头剧,还在—家戏院演了几个宣传抗日独幕剧。群众深夜打着灯笼火把送同学们回船,使江村和同学们深受教育。

经过宜都,这正是余校长的家乡。老师和同学们全体被邀请去余家祖宅休息,解除窝在船上的疲劳,还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二十多天在船上吃的都是糙米饭、盐水煮鱼、腌大刀豆,今天算是得到了一次大改善。余校长和同学们感情上更为亲近,同时也引发了江村思念家乡、思念亲人,更加深了国破家亡之痛。

乘木船颠沛了23天后,到达终点宜昌,住进一所小学等侯轮船。还没住稳就遭到日寇飞机一场大轰炸,大家只能躲到墙角,侥幸逃生。却看见一车一车拉走被炸死的士兵和百姓,惨不忍睹,战争在时时敲击着人们复仇的心。

船票难买,只能抓阄分批走。江村、石羽、万流、殷振家四人—组,好不容易抓到了船票登上西去的轮船(不到重庆,只到万县)。舱位全住满了人,穷学生只有在有钱人吃饭的“大餐间”里,等夜深人静时去打地铺睡觉,白天只能在船舷边徜徉。船过巫山,天尚未拂晓,江村和同学们被叫起,涌向右舷看神女峰。天上一弯新月,几点疏星,神女峰若隐若现地在虚无缥缈的薄雾中,恰巧神女肩上有一缕白云飘绕,仿佛“飞天”身上飘逸的彩带。上水舟行很慢,直到东方发白,神女峰仍久久在望,江村和大家都不由赞叹:“呵,真美!”

这次的迁校是抗日救亡的旅行,对江村则是接受一次战乱洗礼,踏上了战斗的征程。

追求光明和有意义的人生

在万县过完春节,19382月中旬,剧校全体师生陆续抵达重庆,以曾家岩知还山庄为临时校址,228 日开学。起初一段时间,江村和石羽等许多同学仍经常去街头演出,唱抗战歌曲。奔走于上清寺、两路口和国泰大戏院附近开展宣传,还到一些学校去演出。重庆茶馆多,甚至到茶馆去演出。正式上课后,这种演出停止了。教师队伍又增加了方令孺、戈宝权、叶圣陶、陈白尘、贺孟斧等名家,学校迁入重庆上清寺140号一幢二层小楼新校址,江村潜心于最后一学期的学习。和孙坚白(石羽)计议.毕业后将来白己组织剧团,以戏剧为终身事业。剧团名字就叫“天南”(孙坚白是天津人,江村是南通人,以天、南二字取名),到全国去演出,两个年轻人做着同一个梦。这时,学校以第二届这个班同学为主,排演了三个独幕剧:《灯塔》、《可怜虫》、《炸药》,在重庆国泰大戏院公演,江村只有跑龙套的角色。这之前,学校排练演出吴祖光的四幕剧《凤凰城》,江村也没有重要角色。后来,他们班准备毕业公演,由余上沅校长亲自导演莎上比亚名刷《奥赛罗》,江村还是当小配角。但这些他都很乐意,从来没想突出自己去争演主角,甘当绿,叶,全力投入,帮助别人,把演出搞好。演《奥赛罗》时,重庆的七月已是高温季节,演员穿着欧洲古代厚重的服装,特别是饰演奥赛罗的谢重开同学为了显示身材魁梧,里面还衬了一件厚棉袄,一场戏下来.汗如雨下,浑身湿透。一到后台,江村赶紧给他擦汗送茶水、扇子扇风(因怕影响舞台软景,不能用电扇),热情体贴之至。他就是这样—个一心为整体的人。

战斗使他和大多数同学一样成为有家归不得的流浪者,中学时的女友也天各一方。江村在惆怅中写下了诗歌《嘉陵江水静静流》。剧校老师、音乐家张定和读后受感动,即为之谱曲.这支歌很快在重庆流传,许多流亡青年传唱抒发共同的心声。

毕业了,同学们即将离校,依依不舍。江村又用他那青春绿色的钢笔为同学们题字、题诗,临别纪念。他为金淑之同学题了一首诗:“……现在我走了,像一个流星滑出了轨道。不要怪他,他底时候到了,不要替他担忧,他能够迈过黑暗。……”  

刚离开学校,江村立即参加了上海业余剧人协会,使同学们十分羡慕。因为这是全国—流的演剧团体,拥有著名编导沈西岺、陈鲤庭、贺孟斧、宋之的等,和许多名演员如赵丹、陶金、魏鹤龄、顾而已、钱千里、赵慧深、路曦、章曼萍、吴茵等等。江村正是经赵丹介绍加入这个高水平团体的,他有幸和自己钦羡的导演演员们朝夕相处,有许多学习机会。不久同学好友孙坚白、牧虹、凌琯如等也参加了这个协会,在成都智育戏院演出了许多话剧,如陈白尘编剧的《太平天国》(江村饰石达开)、曹禺名剧《雷雨》(江村饰周萍)、《日出》(江村饰方达生),还有《群魔乱舞》、《凤凰城》、《自由魂》等,江村开始崭露头角。可是,经济压力却迫使协会不得不解散。

冬天,江村和孙坚白(石羽)一起到重庆参加中央电影摄影场和中电剧团,开始接触电影。这时,赵丹、白杨主演的《中华儿女》正在拍摄,江村便也参加了拍摄。影片拍完还投等放映,赵丹突然悄悄告诉江村,他要去新疆。说那里靠近苏联,当地政府也很支持进步的影剧事业,抗战气氛很浓,适合去开展进步的戏剧活动。但这次行动是秘密的。江村把这消息告诉好友石羽,两人十分兴奋,很想跟随一起去。赵丹说,他和朱今明、王为一几个人先去打开局面后,让江村、石羽,跟钱千里,顾而己这儿位南通老乡第二批再去。江村满怀希望,却不料半年后,听说赵丹等人突然被盛世才关进了监狱,这希望便破灭了。

新年后,江村读到夏衍写的电影剧本《白云故乡》,他被剧中主人公南国革命青年白侃如的志气和品德深深感动。而担任导演的著名归侨电影艺术家司徒慧敏恰好看中了江村的俊秀和气质,让他饰演白侃如,并特别邀请曾在日本东京主演过《日出》中的陈白露而驰名的风子担任女主角,饰演他的情侣未婚妻。另外还有曾在香港走红的卢敦和一位著名的女演员黎灼灼,江村真是高兴极了.和这些有成就的演员一起排戏,互相刺激交流,感到莫大的愉快。特别是和凤子,虽然凤子比他大二岁,但影片中与白侃如恋爱的却是一位睿智而意志坚定的少女.江村不觉得她应该像是姐姐。在剧中虽是恋人,但生活接触中发现凤子很有学问修养,使江村更加尊重和钦慕。

江村和石羽等住在重庆南岸玄坛庙中央电影场的宿舍,拍完电影,胶片没有了,许多人都发挥不了力量,演戏也很少,没事可做。江村开始感到苦闷,在这里还有前途吗?正好,周峰来和江村、石羽商量,可以联系去重庆市内的中国电影制片厂,这当然好。离开“中电”到“中制”,这里有更多著名的艺术家如马彦祥,应云卫、史东山、孙瑜,孙师毅、王瑞麟等,以及演员周伯勋、陈天国、郭寿定(阳华)、王斑,舒绣文、秦怡、吴茵等等.江村仰慕的阳翰笙是这里的艺委会上主任。而这个制片厂的领导就是军委会政治部三厅的郭沫若。早在上海业余剧人协会时,江村就隐约感到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在活动。在“中电”,也有这种感觉,还听人说过司徒慧敏导演就是共产党员。现在到了“中制”,地下党的活动更明显了,  首先是开展有组织的读书活动,江村立即参加了。这时江村和大家都是制片厂“怒潮剧社”成员,后扩大改组为“中国万岁剧团”,不能拍电影就演话剧。江村这时并参加了地下党领导的学习小组,开始向往延安.又陆续抒写诗篇,并向外投寄。春天,重庆的《文艺月刊》第一次发表了他的诗《飞》:“……我要藏起一堆过往热情的死灰,悄悄地离开这一流静静地寒水。/飞,牵住她底银尾,/飞,披上月底幽辉,/飞,飞过沉沉的黑夜,/飞,飞进那光底方位;/那里--有金黄的太阳,/给我晒干往昔的泪,/有晶蓝的海洋,/给我洗涤往昔的罪!/那里--有殷红的玫瑰,/辉映争取自由者底血,/有英武的海燕,/讴歌光明幸福的人类!/那时,我底灵魂,/将抹上光辉,/我底生命将得到抚慰。/永远年青,永远不萎。……”诗中明显地倾诉着他的向往。这时,他参加中国万岁剧团大型话剧《国家至上》的演出,主要演员有魏鹤龄、钱千里、张瑞芳、孙坚白等。秋天,《文艺月刊》又发表了他的诗作《渺小的卫星--赠人》,其中有这样一段:“祖国是一只危难的巨船/我们每个人都用尽全力摇着浆板/都愿用个人的生命兑换,/  使祖国航抵胜利和幸福的边岸。”

江村参加演出儿个独幕剧后,连续排练演《夜上海》、《雾重庆》两个大戏,又很高兴地和凤子同台演出,经常一起谈论戏剧,谈论人生。这时还认识了舒绣文。

重庆这座“陪都”,那时几乎天天“挂红球”(空袭警报),敌机成批地轰炸.到处可见被炸后的断壁残垣,车拉死人和穿白带孝嚎哭着的送葬队伍。一面是大家在艰苦地抗战,一面却是发国难财的暴发巨富。物价天天涨,原先二角钱一个烧饼涨到5元、6元,反动政府还压制民主自由,报上经常有“开天窗”(被新闻检查删去一块)还有些进步青年失踪.被捕等等。面对着这样的现实,江村愤懑无奈,他只能更多地读书,从读书中寻求真理,也更加向往光明。同时更勤奋地写诗、写文,报刊上又陆续发表了他写的短文《灵魂的雕塑》,新诗《碉堡》(后并入长诗《旷野的悒郁》)、长诗《风雨狂想曲》。同时,他常去七星岗新华书店、新知书店,读书出版社(后并为三联书店),读新华日报。但这些都只能不事声张,也不能和朋友一起大明大摆地去,因为剧团里还有不只是一两个人明确反共,大家说话都得注意。通过周峰介绍,江村、孙坚白认识了新华日报年轻的女记者张颖,几次交谈,很快就心灵相通。从张颖那里,他们开始读到《新民主主义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等,江村觉得自己头脑里忽然打开了一扇窗,清新空气吹进来使头脑清醒,找到了前进的方向,认清了中国是有光明前途的。有一天,江村随周峰去白杨住处,却发现来了戏剧界不少青年人,更想不到是阳翰笙做形势报告,分析国际国内形势及发展,非常精辟,原来这里就是个学习点,逐渐地,江村参加这些活动多了。这天他到七星岗新华日报找张颖,被引到二楼一间小房,挤满了一些青年人,大家在小声地学习《新民主土义论》,一边读一边讨论,气氛很热烈。突然有人敲门,进来的竟是周恩来。他笑吟吟地请大家坐下,说正在隔壁会客,知道这里在学习,特来听听大家讨论.接着就有人提问,周恩来非常和蔼地解答着各种问题,使江村很有好感。特别是周恩来讲青年人应该追求真理,使自己人生更有价值,他听后感到很受鼓舞,心灵受到极大抚慰,心里甜甜的。周恩来还对张颖说:“这里很嘈杂,下次你请他们到山上去学习,还可以休息一下嘛。”江村很高兴,他早就知道周峰等己去过“山上”,那就是红岩八路军办事处,但那地方没有人带领是不能随便去的,他只能等候。这一天终于等来了。红五月下旬的一天,江村和石羽早早起来走出纯阳洞宿舍,说是去沙坪坝一所学校帮同学们排戏(这之前他们去过几次,给重庆大学等学生们导演过几出戏)。乘公共汽车经李子坝到化龙桥,他俩突然悄悄下车,紧张地走向红岩咀,发现没有人盯梢,才大步爬坡直奔八路军办事处去。周峰、王戎等也赶到了,事前大家秘密约好,分散行动,以免引人注意。因为以前有人被特务盯梢发现后,这些人便“失踪”了。大家知道来红岩很危险,因此必须高度警惕。这时,等在大门外的张颖见大家都平安来到了,便领着大家高兴地走进办事处的灰色楼房。这几个年轻人兴奋地喊叫起来:我们到了自由自在的家了,我们到解放区了!张颖立即止住,说这里并不是解放区,我们每天都很紧张,随时可能会有突发事变的。江村等互相看了看,会意地点头,跟张颖走进一间小会议室。这里有延安出版的《解放日报》、《谷雨》、《大众哲学》等书刊和《七月》等杂志。张颖和大家一起围坐桌旁学习讨论:中国将走什么道路?抗日战争和民族解放运动的发展等问题,江村都非常感兴趣。大家有共同的话题,有时也有争论。直到日影西斜,暮色降临了,他们被领去食堂和那些穿灰色土布军服办事处的同志们一起吃饭,大家对他们都报以同志式亲切地微笑。这一切,都是在其它地方看不到的。饭后,他们参观了“救亡室”、防空洞,沿着一条小溪走在树木参差、花草遍地的小路上,江村感到这里空气特别清新,他激动地张开双臂,仲向天空,热情奔放地朗诵心中的诗句;“蔚蓝的天空呵,多么辽阔!啊,我是小鸟,我飞向自由!……”这时,他们又遇上来散步的周恩来,周恩来很高兴和他们一一握手,和大家—起无拘束地谈笑,大家都说解放区好。江村问:周副主席,让我们去延安吧。其他人也都要求批准到解放区去,周恩来用深沉的目光注视着这些年轻人说,大家追求进步,向往解放区,这很好。可是,由于许多条件的限制,不可能都到解放区去。全国都在抗战,在哪里都有许多工作要做,都可以为国家.为抗战做贡献。你们现在就很好,这里就是战斗岗位,你们可以发挥很多作用……。后来,得到进—步的机会,江村、石羽等又随同周峰进到了曾家岩50号“周公馆”,在一个大茶馆后面,茶馆里有特务监视。在“周公馆”,江村认识了那位女主人,他跟着大家一样喊“邓大姐”,感受到了亲人一般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体贴,更多地听到周恩来轻松的谈笑,谆谆的诲人不倦。有一次谈到西安事变,周恩来以亲身经历讲了历史的真实情况。以前以为丧失东三省的罪责在张学良,这时才知道罪魁祸首是蒋介石反动政府的反动政策,江村在这里学到了许多。

创造艺术成就的辉煌

在沐浴红岩和煦春风的同时,江村还要艰难地应付周围环境的黑暗势力。例如,团里规定的政治学习,像政府机关一样,发给每人一册蒋介石的《中国之命运》要学“领袖”著作,不可违抗。不能公开对抗,就消极对抗,学习时闲谈,讨论时胡扯。在《中国之命运》书底下放另一本延安的书读(如艾思奇的《大众哲学》),在那个环境里,人们会发明许多对抗的方法。

江村忙了起来,一面参加剧团的排练演出,一面倾心地写诗写文,同时还去导演同学郭蓝田改编的三幕话剧《青春不再》,原作是意大利卡玛奇珂与珂福黎亚。江村导演此剧,曾在重庆大学学联社演出。中国万岁剧团公演此剧,也是江村导演,石羽、项堃、周峰、舒绣文等都参加了演出。后来,他还为中央广播电台导过此剧,改名为《黄金时代》,在广播大厦演出。江村的话剧艺术水准迅猛提高,有些业余剧团也请他去排戏。同时,他和著名演员陶金、石羽、陈天国、舒绣文、章曼萍、吴茵等一起排练演出了马彦祥导演的《国贼汪精卫》等。

盛夏,江村应邀去中央青年剧社,在沙坪坝南边小龙坎的覃家岗,这里离市区远了,是躲避空袭排戏的好地方。当时,曹禺新写了三幕话剧《北京人》,青年剧社将首演,请新从美国归来的耶鲁大学戏剧硕士张骏样导演.在一座大祠堂外的空地上搭一个遮阳光的席棚.就在这里进行每天8小时的严格排练。张骏祥是以严格闻名的,他那时己在江安国立剧专任教,演员多是第三届应届毕业学生,如耿震、沈扬、张雁、傅惠珍、赵韫如、吕恩、张瑞芳、刘厚生等,只有江村是第二届先毕业的。剧本是一面排练一面作最后修改,演员都拿一卷油印本排练。张骏祥坐在导演桌后严厉的审视着排演场,发现演员不符合要求时,他立即叫暂停,演员退场重来,几乎每个演员都遇到这样的“重来”。只有江村饰演曾文清,总是顺利通过,绝无重来。但他毫不懈怠,陪着大家在酷暑中一遍遍排练,剧本若修改了,他也要重来。这戏排的时间很长,导演就是要“磨”,一遍又一遍地把整个戏磨熟到最佳火候。江村和赵韫如(饰心懿)张瑞芳(饰愫方)的对手戏排练遍数很多,赵韫如、张瑞芳那时是刚从剧校毕业的学生,以后成为闻名全国的著名演员。秋天,《北京人》由中央青年剧社在抗建堂公演,立即引起轰动。剧场里江村还没有出场,当舞台效果响起鸽群的竹哨声在空中盘旋的时候,江村在后台慢悠悠地开了腔:“鸽子都飞起来了吗?”不管妻子在台上唠叨埋怨,继续入神地说:“今天鸽子飞得真高呵,哨子声都快听不见了。”他的声音立即吸引了观众,等他一出场--穿一件蓝灰色绸长衫,一面挽起月白色的袖口,从容潇洒地从内室踱出,那种吟诗作画的书卷气,清雅的气质和俊逸的外形,使观众席里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是对这人物超凡脱俗—表人才的赞许,随即剧场异常的安静。等愫方(张瑞芳饰)上场,全场寂然无声。上千的观众几乎屏息凝神.看这两个彼此内心暗恋的人物相遇,既不能走近又不愿离去,默默相对无言,只有坦诚的目光和摇曳的烛影……江村在凝视愫方的瞬间,在平静中散发出挚爱的光芒。他演的曾文清,从内在气质到外在风度,从舞台节奏到声音表情,从举手投足到呼吸之间,都达到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第二幕,中秋夜出走之前,在小客厅对着暗淡烛光和红泥小火炉,无限哀怨地低吟陆游的《钗头风》:“……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那孤独的眼神,那悲凄的声调,那茫然若失的表情,给观众心灵以深深的震憾。曹禺看完彩排就跑去后台向张骏祥道贺,又特别拉住江村的手:“你把文清演活了,这正是我想象中的……你就是文清呵!”戏剧界人士赞扬江村的演艺,将一个有文化素养内涵的没落世家子弟,在纷纭变幻的世事面前无力抗争的悲剧命运,演绎得十分准确。从这个人物身上清楚看到封建社会必然消亡。首演之夜,周恩来、邓颖超由阳翰笙陪同来看,坐在第一排边座,以后又来看过几次,特别赞许江村的演艺,说琴棋书画的修养,非一朝一夕之功。20多年后(1962)北京重演此剧,周恩来说;“演曾文清,没有人超过江村。”许多表演艺术家如张瑞芳,石羽、赵韫如等半个事世纪后怀念江村,都说他创造的曾文清艺术形象竟是“空前绝后”,再没有比这更高的评价了。

继《北京人》之后,江村又在《棠棣之花》中饰高冠佩剑的古代贵族严仲子,在英国五幕名剧《闺怨》中饰男主角白朗宁(舒绣文演女主角),江村饰演现代的、古代的、外国的各种完全不同的角色,全部成功,充分展示了他的艺术才华。此后他还主演《大雷雨》、《虎符》、《大明英烈传》,名噪一时。

正当江村戏剧艺术创造达到辉煌巅峰的同时,他却陷入了爱的情网。早年在家乡的女友因战争分离天各一方失去联系后,在重庆舞台上成名,就接到过一些女青年倾倒他俊美风度的情书,可是江村只期望对进步的戏剧事业有共同追求的女友能成为伴侣。他周围充满友爱,包括异性的如凤子、张瑞芳、赵韫如等,但他也渴望爱情,仙在寻觅。遇到过喜欢的女孩,有的还写诗相寄,但并没有获得爱情。自从认识舒绣文后,感情就起了变化。他们相识己二年多,同台演出,感情逐渐成熟,江村终于勇敢地寄出了一封封情书,等排演英国诗剧《闺怨》分饰男女主角时发展至高潮,两人天天在一起,和剧中一对情人一样,他们也以双双坠入情网。舒绣文收到江村秀丽字迹的情书,那动人的诗句使她心跳,但不敢相信。江村是一个俊美青年,浓密自然卷曲的长发,一副金丝边眼镜,超逸脱俗,潇洒文雅,像有人赞美他“玉树临风。清光照人”那样。而舒绣文觉得自己年龄比他大好儿岁,曾先后和几个男性同居过,花容玉貌已憔悴,像江村这样  一个诗人型才华横溢的优秀演员,真的会爱她吗?舒绣文不敢回信,又舍不得拒绝,只是向他述说自己比不上他的一些条件。一天深夜,演完剧走出剧场,二人相约静悄悄地来到嘉陵江边,演出成功的喜悦更助燃了彼此心中孕育己久的爱的火焰,他俩尽情地拥抱在—起,炽烈地倾吐着爱的语言。舒绣文怕江村只是一时的冲动,不可能真正长久地相爱,但江村明确地告诉她,不在乎她的年龄、容貌、婚史,只愿真心相爱,在共同的戏剧事业上切磋砥励,携手共进。舒绣文喜出望外,激动地说:“你太好了.你是我最难寻找的人。我向你发誓,我决不再爱其他任何异性,决不失去你,你也永远不会失去我。”江村说:“不用发誓,我们真心相爱,就是最好的誓言.”这促使舒绣文与曾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电影摄影师王士珍离了婚。虽然并无恶感,但为了得到江村,她还是坚决与王离婚了。新年后,他俩又一起参加了《大雷雨》的演出。

江村身材颀长,但一直比较瘦弱,艰苦的生活,劳累的工作,这时已经染病。和绣文同居后,青春之火使他们有难忘的蜜月。绣文非常怜爱江村,尽量为他买药,买营养品,希望他健康,能长期在一起生活,他们互相是真爱着的。但是,她还会经常遇见王士珍,她不愿伤害他,不愿他难堪,更怕王的一些朋友抱不平甚至报复江村,因此她要求江村在厂里,在公共场合,特别是有王士珍或他朋友在场的时候,要注意克制不要表现二人亲昵,以免刺激他们。当时有朋友劝江村暂时离开剧团,去找一个待遇较丰的工作。在剧团每月只有300来元薪金(这本来井不低,但物价飞涨,这点钱早就贬值了),这样苦撑下去,治不了病,身休会垮的。舒绣文支持这意见,劝江村暂时改改行,被江村一口回绝,说就是穷死也不放弃自己理想的戏剧舞台。他知道绣文和朋友们是一片好心,但他不能同意。至于顾忌王士珍的问题,江村更是发火。他问绣文:“你这不是要我做你的一个见不得人的情夫和懦夫吗?你不是说我们是出于真诚相爱才结合的吗?那就应该是光明正大的,无所畏惧的,怕什么?”舒绣文说:“不是怕,是要顾及别人,不要去刺激人家,不好吗?”江村悻悻地说:“顾及顾及,你应该多顾及我!当初你说过什么也不怕,为什么现在反而怕起来了?”舒绣文耐心解释:”江村,我是真心爱你的,可是我们是生活在社会上的,不单是我们两个入,社会的问题不能不考虑。”江村断然说:“大丈夫就是光明磊落的,我决不做你的不光彩的情夫,我宁愿像普希金那样倒在卑鄙情敌决斗的枪口下,也决不让我的爱情受到屈辱和践踏!”舒绣文也生气了:“你怎么这样说话!你这样让我怎么做人?”两人从此开始争吵。江村责备舒绣文虚伪,对爱情不忠诚;舒绣文怪江村不通情理,脾气古怪,固执已见。俩人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舒绣文仍继续为江村买药和营养品,劝他先养息身体。这时已听到传言,有人要教训江村,而江村全不理会,不听绣文劝告,甚至拒绝服药和营养品,他知道她还有家庭负担,不愿自己拖累她。舒绣文为江村不理解自己,感情非常痛苦,常哭泣,有一次还向阳翰笙哭诉,甚至伤心想自杀。由于对江村不满,反而怀恋起以前与王士珍和睦相处的岁月,感到后悔。经过多次和江村交流沟通,却总是以吵架结束。俩人从热恋到共同生活仅仅一年,舒绣文便决然与江村分手,也是为了保护江村免遭伤害。她这样断然决裂,给江村极大打击。那个冬夜,他没有回厂宿舍,几位好友四处寻找了整个夜晚。而他却跑去自己的南通老乡、老同学王东生(当时在重庆茶叶公司工作)的宿舍里,痛哭流涕地讲述与舒绣文恋爱至感情破裂的全部经过,讲了一个通宵,神情痛苦不堪。王东生极力劝慰,劝他不要灰心,要考虑绣文的处境困难,更要注意就医服药,养息身心。第二天早上回厂后,江村经过长时间思索,接受了东生意见,承认自己错误,写了 一封沉痛自责的信给绣文,信纸上并滴有自己的鲜血,希望能挽救爰情。但这并未能使绣文回心转意,而且连以前江村用“啡啡”这个爱称写给她的12封情书也统统退回,表示彻底决裂了。江村无奈之下冷静接受。以后仍常见面,俩人仍保持着朋友关系,并在一起排练共同主演了郭沫若的历史名剧《虎符》,当然,江村的心灵是受了创伤,这创伤是沉重的。

坚强的战斗意志与风骨

当初,江、舒之恋不仅是青春情感的燃烧,也更因为志同道合,有共同的进步思想理念,都厌恨黑暗的旧社会,追求民主自由的光明未来,向往苏联,向往延安。江1942119(正是与舒绣文的蜜月期)的日记中写着:“我显然病了,我的心活着在战斗!即便倒下了,我也面向着敌人!”他是以战士自许的。在厂里看了苏联影片《列宁在1918》,江村非常激动地对朋友说:“这部片子太好了,中国也必须走这条路。”他并与姚亚影连夜编写出一张特刊,歌颂列宁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思想和评赞影片震憾人心的艺术成就,贴在厂里,引起了军委会政治部领导的怀疑。幸得马彦祥保护,向上解释,缓冲调解,才免遭查究。

江村成了名演员,但并未踌躇满志,从不争名逐利。参加《蜕变》排练时虽只是一个小配角(主角是舒绣文),但他一样用心用力来演。研读曹禺的剧本,写下笔记,分析本剧主人公“丁大夫”的叫代特征和代表性,写成短文《“真理底象征”和“爱底化身”》,发表于《演剧生活》创刊号。为躲避空袭,《蜕变》剧组,到重庆远郊北碚附近的澄江镇排戏,导演史东山叼一个大烟斗,桌上放一只马蹄表,排演纪律极严,而江村是遵守纪律最自觉的,再次体现他甘当绿叶的精神。《蜕变》在抗建堂连演一个月,场场客满,大获成功。后接通知,叫去复兴关中央训练团给“最高”演出,剧团里正统派欢欣鼓舞,引以为荣。而江村、石羽、舒绣文等进步演员和导演史东山都认为这等于“唱堂会”,属于军委会政治部的剧团又无法抵制,只能服从去演。礼堂内戒备森严,蒋介石在陈诚、张治中,张道藩等陪同下出席观看。演到第二幕,有人到后台要求在最后一幕收尾群众欢呼“丁大夫万岁”的同时,加呼“蒋委员长万岁”。导演史东山婉拒,一再解释不能随意加台词,仍不行,史东山不再退让,挥舞着烟斗:“不加就不加,你们看着办吧。”后台的演职员拥护“领袖”的主张加,而江村,石羽、舒绣义、陶金,王戎等则坚决支持导演,不加,最后还是没加,抵制胜利了。演《虎符》小彩排那天,国民党审查官提出,信陵君有句台词:“我们要把人当成人”,要删去。江村饰信陵君,当场就质问审查官:“这句话有什么错?难道你们是提倡把人不当成人吗?”好尖锐!没等审查官发火,团长兼导演王瑞麟立即出面说,好,好,一切照办,审查官说删就删。等把审查官应付走了,他才对气愤的江村和演员们说清楚,只要拿到“准演证”,戏到台上就是我们说了算,照我们的演,他们并不都来看演出的.这次斗争又胜利了。

江村长得很美,他也天性爱美,经常注意打扮修饰。但由于穷买不起好衣服,连一件好衬衫也买不起.有件不错的西装已穿了许多年,他仔细保存穿着,颈下围一条紫红色的绸巾挡住里面破旧的衬衫,看上去竟是潇洒的诗人。他口袋里总揣着两样东西,一是手抄笔记本,一是一面小圆镜,在摄影场里,在舞台后台,他时不时揽镜自照。朋友们笑言,爱揽镜自照的人会短命的。江村笑答:“横坚是短命,何妨多照顾一下自己哩。”冬天,穿一件棕色棉袍,围一条灰色围巾,一双旧皮鞋。和朋友们在一起他感到最快乐。说话不多,常咳嗽,一咳起来就用拳头背捂住嘴,他认为人生中最可贵的是朋友关系,就是父子、兄弟、夫妻、同志,如不能成为心灵默契的朋友,便也都是空的。

江村感情十分丰富。有个冬日,洗群把他和石羽、王戎等几个朋友找到—个小客栈里,听洗群朗读自己刚写完的剧本《飞花曲》初稿,写的是一群进步的青年戏剧工作者,在一个抗日演出队的生活遭遇。当念到他们贫病交迫的悲惨生活时,江村竟忍不住痛哭起来。

一天,江村到赵韫如家喝茶,静静地听留声机唱片,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他爱音乐,也像爱诗一样,聆听音乐,常生遐想。那天他突然对赵韫如说:“如果有一天,我的小小的雕像,能放在一架钢琴上,我就心满意足了。”他这样诗人般的幻想,常发人深思。

在演《棠棣之花》时,有天在后台,江村对经常去的郭沫若说,希望写个屈原的剧本。触动郭的灵感,欣然动笔,不久即写出史诗剧《屈原》。可是江村却因病弱难以胜任那样力度强的演出,经多次研商,决定改由金山主演,江村十分遗憾。

19432月演完《虎符》后,江村咳嗽更多了,他只吃简单的止咳片,谢绝朋友们给他买药、买营养品,也谢绝别人的资助,他相信自己能坚强度过。可是环境更恶劣了。反动厂长吴树勋下令要演《蓝蝴蝶》,这是“战国策”派头目陈铨鼓吹法西斯思想的反动剧本,史东山、郑君里、王瑞麟都各自找借口不导演这戏,陈铨只好自己上阵编剧兼导演。公布演员名单时,故意将曾向周恩来秘密保证“绝不演反共戏”的进步演员江村、舒绣文、陶金,路明,王戎等人列入.意思是偏让你们演,看你们怎么办!史东山背后按王瑞麟团长意见,劝说大家表面上不要硬抗,先把戏接下来再想办法。《蓝蝴蝶》于是开始排演,吴树勋和陈铨看如此顺利,自以为得意.不料等戏上演,第一天这些演员就把台词念得乱七八糟,有的大段丢掉不念,有的把第二幕、第三幕的搬到了第一幕,这是江村等暗中约定故意这样的。陈铨跑到后台责问怎么回事?陶金故作惊讶状说:“怎么?漏词了吗?不要紧,下一幕再补上就是。”舒绣文也在一旁说:“排练时间太短,多演几天就好了.”江村等人只是暗笑。可是,第二天,第三天,台上依然如此,把看戏的观众都给弄糊涂了,不知道演的什么。到第4天,一张票也没卖出去,《蓝蝴蝶》就这样演“黄”了,大家一起胜利地抵制了这次反动演出。周恩来了解全过程,一个半月后,就派张颖把江村、周峰、石羽、王戎等人邀去红岩《新华日报》社,这天是端午节,大家—起吃粽子。饭后,周恩来高兴地说:“今天是诗人节(过去纪念屈原,以端午节为诗人节)。江村,你是诗人,给大家朗诵一首诗吧。”江村说;“不知道周副主席喜欢谁的诗?”周恩来说:“我喜欢艾青的,你就朗诵他的《向太阳》吧。”江村高兴地喝了口水,拿起《艾青诗集》就满怀激情地高声朗诵:“……太阳/ 它更高了/ 它更亮了/ 它红得像血/ 太阳/ 它使我想起法兰西  列宁  孙逸仙和一切把人类从苦难里拯救出来的  人物的名字/ 是的/ 太阳是美的/ 且是永生的……”江村气喘起来,用拳头抵住嘴,又开始咳嗽。周恩来急忙走上前去,轻轻拍着他的肩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你有病,忘了你有病。快坐下,喝点茶……”江村被这样真诚的关怀感动,眼睛湿润了。

《蓝蝴蝶》事件后,环境更恶劣了,政治压力加大,反动厂长不再给江村演戏和安排工作,不许离开重庆。秋后,江村心怀忧忿,病情日益严重,而贫穷更使他急剧衰老。他已不再修饰打扮,一个光彩照人的青年变成头发蓬松,形容憔悴,像是一个饱经风霜而落魄的中年人了。在“抗建堂”路口那家小茶馆里,人们常看见他戴着深度眼镜,穿着破旧衣衫,光脚穿双破皮鞋,正啃着10元钱一个的烧饼,喝开水充饥。即使这样,他仍然谢绝同事们的帮助,不愿给朋友们增加负担,并隐瞒病情,暗中吐血。   

为了抗议反动厂长(吴树勋又换了一个更反动的蔡劲军)法西斯的黑暗专制,史东山、郑君里、石羽、王戎、李畏等进步人士纷纷退出了中国万岁剧团,脱离这军委会的中国电影制片厂。半个月后,江村得到原剧校教师阎哲吾帮助,利用昆明空军军官学校“大鹏剧社”的关系,以聘请江村、石羽去任编导委员的名义去昆明,几经交涉,使江村才得以脱离“中万剧团”,摆脱了软禁,匆勿就离开了重庆。像出走似的秘密离开,是为了避祸,快逃出这危险恶劣的环境。将情况告知地下党的张颖,张颖很关心江村的病,建议先看病,有困难大家想办法。但江村不愿麻烦大家,说自己身体慢慢会好的。19431121日清晨,江村搭上一辆便车走了,不是去昆明,而是到了成都.因为石羽有个朋友在成都筹了一笔钱,邀他们去成都演戏。他们悄商,江村先去,石羽和其他人随后来。到成都后,江村给凤子一封短信,说没能告辞的遗憾:“……别离本就是愁人的,但是像潜逃一样的匆促的别离却是残酷的。……今天我是在向荒冷中逃亡!”随后不久,石羽、洗群、周峰、王戎、项堃、路曦(她丈夫名演员施超这时也在成都)等相继都来了。大家计议先在成都演出《北京人》,等有点经济基础再自己组织剧团。当时决定由洗群导演,角色也分配好了,但是经费却没有落实。这许多人首先要住、要吃、要生活,样样都要钱,都是问题。江村那时没有任何收入,全靠朋友帮忙。幸好,同乡老友也是著名演员顾而已在成都开了一个维持生活的小“沙龙”,而自幼的同学好友王东生也到了成都。这期间,江村曾应邀去燕京大学海燕剧团为他们导演过两次戏。但身体日见衰弱,在朋友们坚持敦促下,他们都去医院接受了检查.经透视确定,江村和石羽都患了肺病,江村较重,而施超此前也是得了此病住进了医院。然而这时,江村为了事业还要干,不肯住院,他仍想把戏演出。住在青年会宿舍里,每天和朋友们计议怎样让《北京人》尽快演出。为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江村主动让出曾文清这一角色,不料却引出新的矛盾,有两位演员都争着要演这一角色,以至闹得不可开交。1944125日星期二,这天正是农历甲申年的新年大年初一,朋友们聚在江村的房间里,又谈起文清这角色的事,江村这时从床上站起来激动地大声说:“我们来成都演戏究竟为什么?有些人不顾大局,争吵不休,实在令人伤心!”说着,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痰盂来,竟然全是他夜间吐的鲜血。这使大家惊呆了,石羽、周峰两人难过之极,当场痛哭失声。戏终于没有演成,组剧团的事更成了泡影。26日江村因事业失败,又劳累过度,突然吐血昏厥,倒在青年会宿舍床上,经四川省传染病院肺科专家粱医生抢救,止住吐血,送进医院,和施超住一间病房。住院费由粱医生请院方暂欠,他自己并免费为江村治疗。顾而己负责他住院的一切事务,并发信、电到各地文艺戏剧界人士为江村募捐医药费和营养费,但为数区区,常接济不上。而王东生夫妇则承担对江村的全部生活照料。在病床上,江村有时发高烧,说胡话,哭笑无常。精神好时,向护士要报纸看,关心时局,以民族危亡与人民苦难为念。他和名演员施超同病相怜地躺在病床上,回忆往事,有时还高兴地同声高唱抗日救亡歌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谁愿意做奴隶!谁愿意做马牛……,’歌声依然高昂洪亮,医护人员和病友都为他们的精神感动得落泪.江村还低声吟唱自己写的《嘉陵江水静静流》,他自知生还故乡已无望了。

1944523口清晨,一直在清贫困苦中挣扎的江村终于病逝了.断气前,他还挣扎着用手抓着胸口,嗫嚅着说:“我心中好苦啊!”这是他留在人间最后一句悲惨的话。顾而已,王东生等好友立即赶到医院,顾而己弄来一口薄棺,将骨瘦如柴的江村遗体入了殓。第二天清早,天下着雨,洗群、路曦、丁然以及著名剧作家陈白尘等许多文艺界人士和一些报社的记者都汇集灵柩前,由顾而已、陈白尘主持简单肃穆的祭奠仪式,许多人洒下了伤心之泪。石羽当时在另一地养治肺病,闻讯匆匆赶来,至好老友临时开棺相见,石羽面对薄棺中形容枯槁、满脸髭须的江村遗体不禁嚎啕痛哭,泣不成声。名记者车辐捐一块墓地,大家抬着灵柩开始送殡。王东生和一个朋友举着“亲爱的亡友--江村,你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上”的横幅开路,顾而已和车辐领队,凄风苦雨送英灵,石羽被劝止回去养病。这支默默的送葬队伍踏着沉重的步伐前进,沿途又有一些男女大学生自动加入了行列。雨越下越大,顾而已请大家回去,最后由他、车辐、王东生三人送到东门外墓地,下葬时顾而已指点着让江村面朝东方,使长眠九泉的赤子永远遥望万里之外的南通,让他魂归故里。

《新民报》出了悼念特辑,郭袜若、阳翰笙、史东山,凤子、刘念渠、周峰、李畏都发表了悼文。凤子闻听死讯,不禁失声痛哭。她深知江村是诗人,是戏剧家,也是坚贞无畏的战士。他时常以战士自励,所以在日记中写着:“在战线上,即便倒下了,我也面向着敌人!”

凤子检点江村遗物,才发现早在1937年他就写过一首预言式的自白诗:《流星》:

从不过问生命的须臾--

生成是这微小的身躯

在黯蓝的夜空闪过一条线

彻穿黑暗的宇宙几万里

掉进一层更稠密的黑暗

拖出条光芒却愈加锐利

带着光辉生命在顷刻间泯灭

可是 宇宙的黑暗也曾被撕裂

这就是江村。50多年后,仍有许多人写文章纪念他,他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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