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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翊(圮南瘖夫):给右派儿子曹培鲁的六十七封家书(二)

--作者:圮南瘖夫

第25封

浑天一号:

最近我到坊子听六姨夫说,你有信去打听我的情况,这信我没看见,大约他也没回你信。今日(10月28日)我回青岛,又看到孙兰田君(我未见此人)带来你给你娘的信。你到处打听我是怕我死了。放心吧,暂时还死不着。我因退休之后被万墙禁锢,甚感无聊,加上经济困难,加上“四三二一”肆虐,决心出逃,聊自解脱。于9月10日自北京动身,先到坊子,去平柳院[按:六姨家],去友兰[按:编者原籍],又回青岛,又去二十里堡[按:指春元大叔工作地],又去平柳院回坊子,今日又回到青岛。以上这些行程,除火车外全是步行,一日可走三四十里,可见体格尚不算坏[时老父年已六十有四矣。]病呢?自8月起停止吃药,当然算好了,只是怕累。食量仍然很大,[按:系因常年营养奇缺故也。]断然不是肠结核。

你不要怕我死,我还要尽量争取多活。我的死期将在你清醒之后,走上正轨之路之后,那时我无心事,不受折磨,按命理之说,才会死去哩。[痛哉斯言,惜乎不中!甫及十年老父即因不堪折磨而死,时编者尚在教养所“就业”,并未“走上正轨之路”,又八年始获解放。]为了想多活几年,你还是继续浑下去得好。

我此行所到之处,主人莫不热情对待,尤其是四婶,简直不把我当外人,[按:四婶之徳,唯古有之,然一生不幸亦甚!]两个弟弟当老的待我。我也觉得和在自己家里一样。……今后我打算,在青岛、友兰、平柳院三个地方做点行商,意思想找出自己的花消,不知可能否?(按命理之说,人老无运)[按:老父非矣。人之泰否,不在老少。以一文不名之身,从无经商头脑,而又在那种禁锢年代欲作行商以谋个人最低花消,岂非痴人说梦?!不过为谋“解脱”之道不得不出此下策,而终于还需回到“万墙锢庐”中去。悲哉!]

8月底我出游前,派出所到家了解情况,说山东你的单位[按:指教养所]有公函要求北京公安局准你迁报户口。我知道此必无成,故未在意,果然虚晃一刀就过去了。还是按既定方针耐心等吧。……

父笔 1962年10月28日

 

第26封

浑天一号:

我于3月1日自友兰到青岛,16日回北京。家中一切照常,只是万墙锢庐被弄得下不去脚,床上、椅上摆了大约不下万件零碎,够我拾掇好几天的。

我在外整整住了半年另半个月,他们大约积存下几十斤粮食。还好,仅仅拉下20元债,着实不多;我倒拉下100好几,不过有要还的,有不还也行的。过几天休息过来,第一步工作就是折卖东西还债。

我到家空气还好,尚无矛盾征象,也许比过去好些,固所愿也。

旦旦、小援功课均极紧张,他俩全都准备升学。旦旦升大学似乎已经内定。我已坚嘱他屏除一切杂念,专心致志升学,他还听话。

聿法上年考上师专,聿淑结了婚,聿洁也将结婚,这是一连串的好事。[按:诸聿皆编者姑表弟妹。]

青岛你大娘被儿子、媳妇逼着去新疆,路过济南,幸被你三姐留下。[按:详见拙作《瞬息沧桑——曹公馆》。]北京你大姐2月9日病故。这是一连串的坏事。[按:此处所谓的大姐曹培肃,即张鸿宾之母,为人极端自私,堪比王熙凤,狡诈残忍,杀子(病废无用的玲玲)灭夫(旧官僚,死于教养所),欺凌孤寡(亲弟之遗孀玛丽及侄女炀炀),罪不容诛!详见拙作《曹老头》。]

你在教养所现干些什么,难道一无所事么?你的心境如何?精神怎样?身体又如何?本想先到你那里看看再去泰安看看,无奈路费不多,又被行李所累,只好不去。你必须马上来信,详说近况和心境。

我准备再给你上一个徽号,也许下封信就上去了,保你满意。

等我写完此行应该感谢的人家的那些信,也许还能写几篇“漫记”。

没有一人不说我胖了,气色也好,等检查过磅后便知,汝母自言也比以前有力气了,这都是吃饱不挨饿的结果。

我还有20斤全国粮票,想寄给你。北京市面上吃的样样俱全,价廉物美,只是我们买不起,也不馋,只要粮食够吃就行了。

父笔 63年3月17日

 

第27封

浑天一号:

你先沉住气,把歇斯底里压下去再看此信,因为这是我以字面骂你最苦的一信,我怕歇斯底里出来替你撑腰。……

我回家(3月16日)已经十多天,还没大别扭,从昨晚又搬到万墙锢庐去睡,这样她的房里会干净些,少一个吵的槎口。……

你上年8月8日之信,即接受“浑天一号”之信,我带在身边打算复,而乡间写字,少七没八,不方便,一直未复。如今才复,就便给你上“尊号”。

你那封信开头就说“以十二万分的高兴接受浑天一号”的称号,可是你又觉得冤枉,因为每逢想到我们,还有良心发现,因而说“欲浑而不可得矣”,又说“於浑之一道尚未能窥其堂奥”,还说我谓你当之无愧“无迺过矣”。 从这些字句看,不是冤枉吗?然而我不但肯定你是天字第一号浑蛋,还要替你上个“尊号”。

你做过的浑蛋事,直到现在的混蛋想法看法,说不完,只能捡写几件。

假使你有一点自知之明,稍微懂一点生活实践,为自己也为别人,老早就该回过头来,踏踏实实地干,譬如做个极平凡的人,当个小学教员,当个小职员,挣上四五十块钱,规规矩矩地作人,这样自然就会有一个能力不大,挣钱不多的老婆,平淡地生活下去;你自己就可以免去那些吓人的风险和难以忍受的苦难,全家可以无虑饥寒地平安度日。这是我们顶起码的希望吧?可是我们就连这点希望都没有,浑哉蛋也!又如你把你的潦倒坎坷委过于没摊上好老婆,假定当年不失掉她,能和她结婚,结果一定不会是这样。我不反对内助于丈夫事业有帮助的说法,但也只是有些关系而已,并不是绝对的。照你的说法,假如你和她结了婚,你的事业该有多大?那些有大成就的人们的老婆全是像你失掉的她那样的人吗?她的丈夫的成就又是多么大呢?比宇宙还大吗?浑哉球也![按:本段所指的她,名傅玉珍,抗日战争前是青岛的邻居,她和编者从七岁时的Baby love到十五岁(初中)时的一次本可挽回的误会所造成的遗憾,长期刻在编者的记忆中。五十多年来她经常在编者的梦中出现。1989年7月编者终于通过青岛市公安局找到了她。虽已垂老,而神采奕奕。她的丈夫于文革初期去世,她不得不自力更生培养子女。现已退休多年,却仍在街道上帮助工作。可悲的是,她虽然还朦胧记得与编者同住过的有八个小院的大院,却对与编者过去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好象从来根本不存在编者这个人! 她歉意地表示:“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您这么一个长久记得我的人,我很感动。”将编者客气地送出门外。编者的忘年交青年学者梁高曾叹这是一篇“颇有传奇色彩的素材”。而编者远远不是屠格涅夫或《莱茵梦》的作者,认为还是把这段美好而又恼人的幻想从回忆中彻底刨去的好。]

又如你是往50上数的人了,经历了多少风霜,没置上一件粗衣,吃上一顿熨贴饭。强弩之末了,应该想想老年怎么过。这话我对牛弹琴至少也二三十遍了。两个老人家已逼近古稀,但不定哪天死,抛下两个无父两个无母的孩子和一个望五的老鳏,怎么办?你在家庭伦理上的罪愆,到此为止,已经够了,难道更进一步听其自然打散场?果其如此,人伦孝道之谓何?……我为你也为我绵延的后代深思熟虑,已非一日,周凡无家无业,无亲故,无知己,身世可悯,半生革命,到处冷遇,遇人不淑,中途仳(音“脾”)离,带着两个孩子过着困苦难堪的生活。每想到她娘儿三个的困苦颠连,使我凄惶难言。两个孩子逐渐长大,周凡对吾家来说,其功不小,即有过误,亦当宽谅。何况她口虽倔强,心系吾家,这些年来被生活和工作环境把她折磨成几乎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婆了。而你大半生,尤其是最近十年,所遭的罪够受了吧,难道还要继续受下去吗?就受煞又有什么意义?亡羊补牢,断然回头,和一般人一样有家有业,过几年安稳日子,望着孩子们成长,送两个老人入土, 很快,不过十年,你就补上老人的缺,孩子又担负起你今日的担子,人不就是这样代代相传吗?倘若你认为这是老封建,应该像孙猴子一样忽天忽地,茫无归宿,以至于死而不悟,则吾亦莫如之何。倘若你认为我所说的有些道理,那就一定要和周凡复婚。这是熟人们统一的看法,除此别无可走之路。一号,你老了,她也老了,凡人谁无个性、怪癖,到老年个性怪癖自然减退,[按:可惜编者正与此相反]再加上互谅互让,自然相安无事。这是你后半辈子的平安与后代的福泽所系,何去何从,一号自择哉。

浑事说不完,姑止于此。下面说说你上年8月8日那封信。

那封信上要求在“浑天一号”之后加上“居士”二字,嘻!过矣!“浑蛋”何物?“居士”何解?“浑蛋居士”岂非滑天下之大稽哉?![按:非也,这是个创造,何况,天下之居士和非居士而实际是浑蛋者大有人在!]你又自撰别号曰“四不居士”,自注:四不者,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也。“四不”之人而可称“居士”,妙哉,妙哉!夫不仕之谓居,有知识的群众代表人物可称士,使“四不”之人为群众代表,自古有是哉?你确可用“不”字起别号,但不是四不,而是非常之多的“不”,例如不守纪律,不听劝导,不按规律生活,不按常情办事等等。我把四不居士改为“百不妄人”,因为过去你的狂妄和妄想妄为太多了。“不”“妄”是广义的,它包括了一切不正确的思想和行动。“百不妄人”这个别号于你再恰当没有。

你又自号“五愿山人”,自注:五愿者,亲健,妻娇,财多,权大,寿永。其实这五者是人人所愿,问题是你所愿者甚多,举此五者不足以概你之愿也。例如你愿夜长老不亮,你愿自由散漫无拘束,你愿天下众人都和你一样你愿世间好事信手拈,等等。这样,你又确可用“愿”字起别号,但不是五愿,而是多愿。多愿则不是山人,因山人胸怀旷达,言行洒落,无所谓愿不愿;况你所愿者多是低级庸俗的东西,更不为山人所喜。一个有着歇斯底里病的患者而自称山人,岂不叫山人们齿冷?因此我把“五愿山人”四字替你改为“多愿伧(音“苍”,粗俗鄙陋;又读“趁”,同(寒)“碜”)夫”,有意见吗?

固然,你自号“四不”、“五愿”,内蕴他意,玩世不恭,但你自责之不暇,尚何有于他哉?!

……我们的一号花样翻新,煞是可爱,只是这些玩意儿全是受了歇斯底里的支配。

你还要求在“浑天一号”之后加条花翎,以示风雅。好吧,我把你的一切综合起来,信手拈来三个字,就是“加三级”。——这就是我给你上的“尊号”,全称是“天字第一号浑蛋加三级”。这也和慈禧太后一样,尊号字数太多,不易记写,也费事,一般人简称慈禧太后(大臣奏折不得省略),再减为西太后。你也可仿此例,简称“浑天一号+3”,还可再减为“+3”。这是你的德行(北京唸法),我的赐予。 要不是有像我这样一个倒霉的父亲,得来还不易呢!

希连上信带此信一齐复。

于万墙锢庐 63年3月31日

[按:此信颇多诙谐之处,嬉笑怒骂,浑洒自如。然细味之,实舐“犊”情深,用心良苦。至今读之,犹痛感锢庐中,青灯下,皤(音“婆”,白发)然一叟怀着绝望中的希望给他不争气的儿子写信时的凄苦景象。]

 

第28封

浑天一号加三级:

刚打意写信,就接你4月8日信。

关于舟帆事,这回你却平心静气说了些现实情况,但只是一部分理由,还有另外一部分没提。此事可暂缓,以后再讲。

你调到宋庄,[按:系山东教养所王村附近的一个选矿点,大部是老弱病残解教就业人员。]条件很差,又回到漫漫长夜的日子里去了,也许一年二年,也许永久。我也早有此顾虑。你说又像悲观,又像达观,又似乎什么也不是。这全是应有的现象,不足为奇。不过你要达观,而且越达观越好,万万不要悲观,也没有悲观的理由。管着饭,不大干活,多等几年又算得什么。即便派了工作,不也仅仅能吃饭么?那还得自己操持,哪里赶上这:东不管,西不管,吃了饭,推了盌?想得开就什么也没有了。我回家半年,忽然改变了观点,真想活一百年,虽然是妄想,却可表现心气不老。最近又照一次相,结核病已在硬结期,痰无菌,不隔离,不服药,就算好了。……你娘一点病也没有,一天至少开十二个钟头收音机,看十个钟头的书,不论什么书,拿到手就看,本本都要看到底,她真行啊!她若活不到一百岁,别人全该夭亡。这样你还有什么顾虑,干脆来个“君子乐观,达人知命”, 你硬不在乎,造化小儿也莫奈你何。乐观至少能得个心里舒服,悲观能得到什么?响钟吃饭,有活就干,有题就写,有书就看,什么也没有,睡乡去者,岂非大好也哉?[按:此系老父故作达词以安抚之,其实他更难达观,内心苦得很。]不过人事不可不尽。北京市委两次申请无效,不得不向高一级申请,你要写申请书两份,一份寄给中共中央统战部,一份寄给山东省委。(1)要求迁报户口到京就业,帮助家庭生活,照顾垂老双亲……(2)万一不能迁报户口,请在本省分派工作。要求解决现实困难问题和重新做人机会,不是要求怜悯。立意造词要诚恳谦虚,注意避免文气字眼,一上不成,还可二上三上。再不成则不得不考虑我早已考虑过的最后一步,现在先不必讲。[按:似指回乡务农。]稿子定要寄回我看。一定要写,不可再等了。

63年4月19日草于万墙锢庐

[附]老父亲拟小援代笔的致北京市委统战部的一封函稿

市委统战部负责同志:

我的儿子竹山(原名曹培鲁),原系山东曲阜师范学院教员,1958年以犯右派错误,开除公职,劳动教养。1962年1月解除教养,摘掉右派帽子,迄今一年零三个月未派工作,也未建立户口,仍在原教养单位等候分派。

我自1960年患病,62年6月退休,月支劳保费42元,一家四口(其中有竹山两个儿子,一个17岁高中,一个12岁高小)的生活费及学费,胥此是赖。竹山是独子,又是单身,我除劳保费外,别无分文帮助,因之我家生活已困难到无法维持的地步。

前此,原教养单位曾向本市联系户口,未成。兹窘迫眉急,特再恳请钧部俯察下情,惠于联系,准许竹山迁报户口来京,籍便劳动就业,帮助家庭生活,以苏涸鲋,至感。

敬礼

曹翊 1963年4月10日

下接老父去北京市委统战部信访结果:

4月10日我到市委统战部,派下来一位二十上下的女同志,谈话结果,还不如上年那次好,她干脆说“市长有报告,北京不许进人口,我们这里不能办。”她还说:“你(指我)的生活不是太困难。”她又说:“竹山花不了的钱可以帮助家庭。”我说:“竹山只有16元生活费。”她驳道:“中央规定右派生活费32元,北京是32元,你可叫竹山问问。”我说:“这是北京,那是山东啊!”我追上一步问:“人口向城市集中是规律,北京得永远压缩人口,我的儿子就永远不能回家?”她搭讪道:“不是永远的。”我又靠实问道:“他(指你)无家无业,我的生活困难问题到底怎办?”她犹豫一下道:“我们把你的问题提到山东省委好吗?”我道“好”,就在这个台阶上走出来。提到山东省委至少得统战部长说话,她不过借此送“客”而已。

[编者根据此信曾给时任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的徐冰同志(1948年济南特别市政府时期,编者任市府调研员,与任副市长的徐隔壁而居,徐曾数次向编者借阅私人文艺书刊,因此相熟。)写过一封申请书,请老父亲送中央统战部,同样如石沉大海,泪滴顽石。可见编者与老父的幼稚无知。]

 

第29封

浑天一号加三:

你7月2日加注的信中(4)项关于今后打算有云:在教养所混完大半辈子或到某个乡村(包括老家友兰)去落户。我以前考虑很久向你说过此意,既然你有意思,就不须我动员了。不过还得再考虑:乡下灯光如豆,水浊不便,苍蝇蚊子,下雨蹚泥,还要碾碾推磨,无报纸,无文娱等等,你能否甘之?我希望你权当自己没上过学,不识字,权当没到过安丘城,就在友兰长到这么大。还得下大决心,永远就是锄地拾粪,到死为止,决不想别的。果能如此,你这一生还可以捞摸大约20年比较好点的生活,将来你的儿孙还可以往还。只要认真地干,其实比在城市当人家瞧不起的文化人好得多。地方完全由你选择,我无不同意。等你安排下以后,我去和你过,假如你要我的话。

你若还舍不得那个断了线的风筝,那就不必做下乡的打算。我看风筝抓不回来,教养所也不会叫你再呆半辈子说不定哪天是调到什么劳动大队执行什么光荣的任务去。“五字真经”的人们,还有让抓回风筝的可能?

“可爱”的浑天一号加三,下乡吧,那里有极好的空气;有比较简单的世态(?);还有不少的随便;有五谷杂粮瓜豆菜,付出一定劳力就够吃的;过日子不大用花费很多脑汁,可以活大年纪;那里的黑枪暗箭比较少,睡觉可以踏实一些。总之,好处很多,看你能领略不能。[按:此乃老父万般无奈之谋,幸而未得实现。编者于85年偕堂妹回乡“寻根”,所见所闻所感,不红,不白,不黄,不黑,彻底破坏了童年的梦。详见拙作《还乡记》。]

旦旦不准升学[按:指从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升入该院],分配到煤矿文工团,小援考上北京二中。说起儿孙,无不叫我气短。“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完全受了这种病。脑子里乱七八糟像滚锅,不知是些什么东西,反正都想过几万遍了,谁愿意想它?无奈它们聚拢来盘踞在脑壳里,只管活动,不让我休息。幸而我尚能吃饭,否则有限点脑髓早被它们淘漉光了!

周凡有信来。烽烽学习成绩优良,煦煦似乎考了高中,信写得不明白。

写到这里未发,过了几天,遇到玛丽[按:编者堂弟培湘之遗孀,89年5月4日逝!],她说,知识分子主要靠精神生活,您想叫他锄地拾粪,行吗?硬叫他权当没念过书,不识字,行吗?不行!还是叫他写信给山东省委申请工作,干什么也行,呆着不行。一次无效,多次,掌握住态度,犯不了错误。

这又是一种意见。

你若以玛丽之言为是,那就不断地向省委申请,直到有工作为止。

万墙锢庐 63年8月7日 连日阴雨

 

第30封

浑天一号加三级:

中秋节前夕信收悉。你再三追问的各点如下:

(1)你介绍的养生气功,我终年有“气”,不用再学气功了。坐功我以为不如卧功和站功。8月以前一天三觉,是卧功;从9月全面掌握做饭打杂是站功,还包括脚功。……回京后忽然右手指麻,只在指尖,并未发展。你介绍的注射内服药一点也未用,我不愿上医院。好在只是写字有碍(不能多写),其余劳动无碍。 结核病就算好了,不过大夫照规矩要留寸头,叫好好休养;泻肚子不长犯,加小心也无碍。总的来说,比上年前年壮实得多,这就该满足。和我伯仲的人们已经死去大半了,还不知足?你娘更是百病皆无,结实得很。想当保姆,两年没找到雇主(也有点“荐福碑”的情景)。从8月底街道上又有结网兜的手工,于是她结网,我做饭,小援上学,旦旦演唱,一家兴盛起来。月入不是42元,而是60元以外了。怕的是结网兜工作不常。天无绝人之路,到那时再说。

(2)旦旦的工作他自己满意,吃得好,学习多,比在学校里还忙。你娘更满意,认为有处吃好饭;我却以他不能升大学为憾!他把你上月来信带去,说要给你写一封详细的信;我问过两次,说忙的无功夫写……你我老的老,垮的跨,对青少年不发生什么作用了。这孩子按说是不错的,只是很容易被女人俘虏,他若恋不上个品貌兼优的媳妇,我会非常别扭。

(3)你递上假条还要催批,争取在封冻前回来,路上少受罪。破衣烂衫是当然的。我不稀罕你的甘旨,不要在这上边转弯子。准假之后一定先到泰安看煦煦烽烽[按:编者幼子],然后直放北京。可以向上级言明,看孩子也可报销,即不许,不过多花2.90元。一定要去。你放心,单为看孩子,无其他意思。这是我的要求。你不知我多么愧对煦煦烽烽!

(4)你这次来信好多丧气话,这是何必,当得了什么?乐观是白赚的,为什么丧气呢?

63年10月6日于万墙锢庐

 

第31封

浑天一号:

两信均悉。早要回信,只因案上积尘厚如马粪纸板,椅上摞的破烂如椅背等高,白天没工夫,晚上不爱动,迟之又迟,你一定早又焦躁起来了。明天是国庆节,今晚不能再拖了,但今日又特别累,不一定能写几行。要写的东西像这纸幅至少要十张,你想我怎受得了!简而又简只写以下几条:

(1)我体格照常,能吃能睡;照旧孩子不亲,老婆讨厌;照常去东单练拳,照旧挨尅,心中叫屈。我带着钱来当奴隶,比奴隶还多着份忠诚,但是主子的待遇刻了板,永远不能希望改变一点。因此“问我何所思”?唯思与我的一号同居耳。

(2)她还是那么壮实,还织网子,更难伺候,对奴隶更霸道。由她霸道去,奴隶拿定主意不得罪主子。上医院?她如何肯听。你的上一封信,我按句讲给她听了,没有任何表情。这封信爽神交她自己看去。[老母粗通文字。]往后你也不必另外写给她,谏劝对她绝对不能发生丝毫影响。我并非言过其实,对她只有劳动改造或许有效,也不一定。[按:老母勤俭持家,壮年时有主见,老年始渐悖悔。]写到这里,你不要想我们关系恶化了,不,没恶化,我是在说她的性格和她的愚蠢, 顽劣,半吊子,不依好,了不起等等恶劣性格。[按:此则近似,固有其母必有其子。然老母亦有美德,之所以有今日,亦因中年痛失爱子,诸般不幸,性情暴烈,及老年心理变态,短见浅识有以致之。]

(3)关于户口,你的想法做法不会有任何效果。她对我那么了不起,我商议她到公安局一试,她说“咱没有那一回[家乡话,指“本领”]又不会说不会道”。 这倒是她的自知之明。 再商议,仅答应过了国庆去一趟。……我决定过节后再到街道看看。

你也该听其自然吧,那么悲观有啥好处?你梦想回家团聚,你细细分析这些客观事实,结论可能是“在家不如盼家好”。你若到家,我首先摆脱家务吃自在饭,只怕我的一号有苦头吃也。虽然如此,不能放松回家的企图。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夜深矣,明日再写。

国庆节晚冒雨到天安门看花,未写。

二日白天补补丁,未写;晚听收音机,又未写。三日晚接写:

(4)煦煦8月2日到家,8月20日回泰安。小援7月16日去济,8月26日回家。你曾设想他会去看你,我就没这么想。曹勇[旦旦学名]因参加会演大型歌舞《东方红》,江西之行作罢。他很幸运,三千多演员,多少好场面,可可地就把他那一霎那刊在北京日报上,高兴地买了好几份报,说要给爸爸寄一份去。这个歌舞在人大排演时,我以演员家属得票获观,亦幸矣哉。

(5)你那里我一定要去,时间大约在你还清账,我置上棉衣后,顶晚在阴历腊月初。我之去,不光为我,也为你。想到你那份举目无亲的苦情和我一样,我去,咱俩均有了亲了。她则拔掉眼中钉了,小援也无碍伴了,我还从奴隶中解放出来,何乐而不为。有我在你跟前,总比一个孤独臭虫好得多。但有一件,你那里粮食必须不以地瓜面为主才行(胃酸难熬,少吃可以)。我去是打算久住的,有可能的话就在那里焚骨,因此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和具体安排,

(6)穆怀斌来过了,鲁平那里我没去。我如坐慢车在天津可会云涛。你把他的住址写来。

63年10月30日写于万墙锢庐

 

第32封

浑天一号:

小董带来之菸、信、款均照收。钱是11元,不是10元。前此邮寄之菸早收到,行将吸完。吸烟为有百害而无一益之漏巵(音“知”,古代盛酒器),吾总想戒掉,而屡戒屡犯,邪魔之甚者也。

与小董会面三四次,得悉你的具体情况,还算放心。只是要:(1)积极乐观,不要消沉丧气。(2)严格遵守纪律,不要自由散漫。(3)戒酒慎言,保重身体。[按:编者之于烟酒,视同性命,亦是屡欲戒除而屡戒屡犯,今已古稀,又有冠心病等症,始不得不戒酒,尚余烟之半条命,断不可不留也。]

春节不能回来也罢,过了年再看。家中一切均好,小董亲眼看到,他会转告你。

你前说有富余粮票,可带现粮来;小董说不会有富余。有余则带,无余则罢,万不可强省。如带现粮,最好是小米、高梁面、黄豆(为换豆制品)。另外你娘要二十斤地瓜,我要几斤干粉皮(地瓜面做的即可;绿豆粉皮太贵,不要。)无钱可先暂借,回去就还。

本想年下你能来,叫煦煦烽烽也来;你既不能来,也不叫他们来了(他俩来经济也的确是大问题)。

倘年后仍不准假,不要强求,春暖也许我去。

万墙锢庐 64年1月30日

 

第33封

浑天一号:

除夕前夜之信,元旦到家。我近来懒于提笔,整月不写一个字,日记早不写了,本来生活无内容,写什么?又加上你娘挖苦,趁早停笔。这样,遂连写信也不能适应了。[按:老父生前日记一巨册,写其后半生亲历沧桑及家庭纠葛,其中颇多隽语,富有生活哲理,仁者之心,苦中自“乐”。今日记已佚,诚一大憾事。]

今年年下过得极好,大约五六年无此丰厚,气氛也比以往好。小董之来于过年情绪也有帮助。我一痛快,把一个月的费用全过了年。小旦旦从单位上分到的东西也增加了色彩,年夜里他又领着两个同学到咱家过年。旦旦的行动你娘是无所不快的,我也沾了她快活的光。于是这个年就圆满地过了好几天,直到今天(元宵)还有年菜剩余,这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相反,一号的年大概没过好:第一,不得回家,别扭;第二,较近的朋友调开了,这就足够使你不快,再加上没有多酒喝,更不快。(我也没得多酒喝,美中不足。)

我们切盼你早日回来。万墙之内“举目无亲”,我已成为名副其实的瘖夫,你回来冲冲吧,要不,看真成了哑巴!除鸡毛蒜皮、家务琐碎外什么话也不会说了,连小组会发言的那种话也不会说了,甚至和你姑见了面也找不出几句话来,“瘖夫”这个别号近乎讖语。

仍希望你继续申请探亲假。(不过,不准也不要闹情绪,安心等着,早晚有准的一天。)[按:老父盼子之情,一直熬到文化大革命起,父子也为那股狂热所动,才有所缓解。详见文革初期老父的三封遗书。]你姑家和炀炀家平顺安好。孤独哉是吾家。

煦煦烽烽来信说,他们已搬到社会福利院居住,总算逃出那两间潮湿屋子,这就是一喜。又说他妈年前下乡一个月搞四清,不知两个孩子(尤其烽烽年龄小)怎么过的,不难受人?!

春里你若请不下假来,等换下棉衣我断然要到你那里,还打算长住,食宿再粗陋也不怕。

64年元宵于万墙锢庐

 

第34封

浑天一号加3:

你从3月8日之后没来信,我自2月28日以后也未写信,多日无信,不免悬念。

你回家大概是无希望的,暂时不来也罢,一来一去还不是多花俩,实际得到了什么!

最近接周凡信,她不赞成我回山东但欢迎我去山东小住,多矛盾!她说她希望煦煦和烽烽将来能在北京上学,一步一步地挪到北京来,所以不愿我离开北京,这是大后大后的话了。今年暑假她打算叫煦煦或者烽烽来看我(但不肯定,还得看情形)。那么你倘能准假回家,顶好等到暑假去泰安把他俩接来。(有一天我背后听到旦旦同他奶奶说,暑假他若在北京,一定叫煦煦来——这话只有旦旦敢说,别人无此大胆。他奶奶对他这话未加反驳。有了旦旦的首倡,我才大胆地叫他们来。我对他们无时不想念,无念不内愧也。)

速来一信,说明近况。家里无事,我还在“四三二一”难中。但近来身体比前好得多,每日在东单公园学太极,风雨无阻,或许能得点好处吧。

父笔 64.5.28.

 

第35封

浑天一号:

7月10日信收到。 这次你来信给我留下一个更深印象,就是对我有亲情,关怀着我的生死的只有一个儿子;同时你又给我加了一层顾虑,就是你流露了一些不详的话。不要丧气,要乐观,往前光明舒心的事多啦。我是以一百岁为目标的,你当然顶起码也得送我终啊![按:老父终年七十四,只有一条愿望是实现了的,就是1972年冬编者由教养所去京送老人的终。]

7月10日下午玛丽来送你上车,[时编者已离京]还送给你一盒高级烟,一条灌肠,都归我享受了。她进一步还想帮助你找出路,把简单经历写了去。我只好承她的情,请她尽力。谈到你的剧本,她说根本没见过面。[按:可能仍是那部不能不夭折的《三百里江山》。]像她这样忙人,很难设想去涉猎与她的专业无关的文章。晚饭时强她喝了一盌稀饭,这是多年来她坐得最长久的一次。但她想帮助,也只是一种愿望。

旦旦有多忙吧!从6月28到7月19才到家呆了两个钟头。问他你那稿子[按:当时编者与挚友杨东升合编的《骗婚记》]说由田女士带到安庆去了。[田女士即田玉莲,严凤英嫡传弟子,后为安徽黄梅剧团团长,《骗婚记》被带走后,从此杳如黄鹤!]

小援于7月20日乘快车“探母”去了。与其说是探母,毋宁说是逃难。我们的经济情况还容许快车远游?我不阻止,用意在把这块冥顽的牛皮糖找地方寄托一下,我且松松心,管它经济不经济,我和小援可拟作同床异梦,这个孩子没有一件事让我舒心,没一天不叫我生气。我从没见过有这么懒的,这么牛皮糖的;语言对他完全失去效力。好吧,咱先松快一个月再说。

你娘直到如今,还未大变。想不到竟保持了这么多日子平安无事。当然,那些能吃能嚥的小声调随时有,但能如此就求之不得。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你该知道我饥渴到了什么程度。她的饭这么难伺候,以至于连她自己也说不定:粗的、细的、咸的、淡的、冷点、热点、早吃、晚吃,等等;她的脾气又是这么大,以至于菜做多了嫌多不吃,做少了嫌少不吃,用大碗盛,用小碗盛,全不对,还有粥不嫌稀就嫌稠,再加上棒子面不吃,机米难吃。……这个“贵妇人”确实过分地不依好,难伺候,烧包,张狂!

你叫我替她挂号看病,商量两次不肯,只好由她。我听你的话,尽量走在前头,叫她没有目标,看她吵什么?不过很难,她总会吹毛求疵。你的信她从来不看,这次的信我逐句读给她听了,没有任何表情。我想以后你可隔些日子单独给她写一张。字别太简,文不太深,能看得懂。也难为她,不论新旧什么小说,打开就看;要没活做,开着收音机能看到半夜!——写信不要说为我,着重为她自己;于我固有好处,于她益处更大。

你提到“人大”,我以为必须有个关怀我们的具体人,方可有效。否则“人大”决不受理个人事件的, 顶多和市委统战部一样,拿一套门面话把你送走。[按:岂止“人大”、“统战”,到处无不如此,至今更甚;除非你是港、台、外国有来头的,能带来某种(政治、经济等等)好处的。]我们想了个拙方,叫你娘向公安局要儿子回家,五趟、十趟、二十趟,不行不休,但须能说会道,机智应变,可惜她无这套本事。待我鼓动一番,看她应否。

周凡回信说,煦煦要到月末才能来京,可来了又无人同她玩,真不凑巧。小援逃爷爷奶奶的难,煦煦也只当逃妈妈的难吧。老人和孩子的距离真就这么远么?还是个人习性个别呢?我真搞不清。

一个七月,你来家,旦旦出差,煦煦小援一来一往,够火爆的,哪里像个过穷日子的人家。一交八月,小援的学费、书籍、本子等等又来了,这些“怨毒”要加在我身上,我只要有人,怨毒就怨毒吧。如果说七月困难那么八月要加个“更”字,你呢,怕要加上两个。但我并不在乎这些,还是乐观兴致,往一百岁上奔。兴致何在?在看国家日益兴盛发展,兴致在繁荣富强的国家接班人中有我的后代。你娘她哪有这种胸怀。她胸中只有几张票,硁硁(音“铿”,形容浅薄固执)乎小人哉!你当然应有这种胸怀,那就该随时随地乐观旷达,不要被个人的际遇得失所局限。[按:“胸怀”可能曾有过一点,乐观旷达则天性本无,何能无“局限”哉!故老父之人格远非编者所能及也。]

64年7月24日于万墙锢庐

 

第36封

浑天一号:

户口事,我所顾虑,在北京方面调查时不能了解我们的真实困难情况而只从表面决定问题,却没料到是你单位不发信联系。我认为北京公安局说得对。[按:事实证明都不对,北京公安局更不对;也都对,北京更对,因为北京直通中央,它不要“垃圾”,扫除之不迭,谁敢报送。]你单位不联系,北京没有去要人之理[按:后来真联系了,果然不要,并打出“必须彭真批准”的吓人牌子。],那么就永远不得解决么?不,我们要求解决。你打起精神,掌握好态度,再向上级请求。事情既然提起,就该继续办下去。下一步该怎么走要随事态为转移。

一定要办,不要中辍。

因此我的行期暂不决定,直到完全绝望再定行期。我,不住地在想下一步的适应办法。

你有多少布票,务必全部买藏青好布,不要等我,一寸也别扔了。

另纸所写是备必要时给你上级看的。

64年10月11日灯下写于万墙锢庐

 

第37封

浑天一号:

10月3日余信谅已早到。节后不几日即进行户口事,先与居民委员会接洽,等于零。看样子它啥事也不能办,只是给派出所和公社办事处当个助手而已。派出所也联系了,答复是上级(公安局)如下问,定按实情反映,批准与否权在总局这也等于没谈。又说须那边(你那里)与北京总局联系。这我们早知道,也等于没说。我打算去找人民代表,但只能找基层代表,往上找没有用。可是找代表要求什么?说你摘帽三年没工作? 但你现在有工资,又似乎是有工作的,到底你是否“正式职工”,我搞不清。如果是正式职工,工资再少也不能去找代表;如果不是正式职工,生活费为数再多,也可以去找。这点望你速告我。

不管怎样,你要继续向你那里的上级申请。内容主要是:自己是鳏夫无家,只能到父母家去;解教摘帽三年不为不久,在此“留厂就业”,仅够我一人生活,还穿不上衣服;父母俱年近七十,父亲还多病,一家生活完全靠父亲养老金(每月42元),还要接济我在泰安的两个子女,和补贴我的衣服,故家中经济困难已到无法维持地步。同是为社会主义劳动,请允许我到北京去当个壮工,多得点工资,以便照顾家庭;请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准我迁报户口。

如你单位的联系公函发出,即速来信,我好到公安局和派出所去请求,或者也可能得到人代的支持,也未可知。不过成功的希望不大,但必须试一下,你就申请吧。

因希望不大,我仍准备到你那里去久住。这么艰难的家我实在当不下去了。打算在65年1月开支后起程,至晚是2月开支,不误同你过春节。

这里给你寄两张报去,是小旦旦要寄的,他无功夫,叫我代办。他确实极忙极累,觉不够睡。两月来为《东方红》歌舞排练演出,忙得不得回家,直到今天才结束国庆演出。 在这个工作中他荣幸地被评为“五好演员”。一号,你有这么个儿子不是很满足吗?我曾告诉他这段排练演出正是刀刃,他果然就做到了。又告诉他在拍电影《东方红》中再努一把力,可能有成果收获,他倒还明白听话。

近来我身体益加干瘦,不如夏季,肺病恐又有点动弹,预备去检查一下,你娘可还是那么硬铮。

信未及发,20日早接你15日信。21日我迳到市公安局。来访的人很多和我谈的是个少年妇女,她把问题记在硬纸卡片上。卡片一人一张,象医院病历。看样子下次再来可找这张病历。她不多问,我照实说了,她答复:你给你儿子去信,叫他请求他的单位给北京市公安局来信联系户口,它们的信来到,我们再做实地调查研究。

看你15日来信,你的悲观消极一信比一信重,不思之甚!这是没有牢固的世界观的表现,随着起伏不平的境遇,随时随地转移你的想法,看法。也可以说简直没有人生观,一时的逆境就觉活着没意思了;[按:多年来教养所中自杀的右派和历反大有人在。]又觉有“亲爱的父母”还得活着。一号,你太渺小了,光在个人得失损益上兜圈子,能兜出什么来?有什么好处?郭编的《蔡文姬》,文姬归汉途中思念被留匈奴的子女,失魂落魄有致死之虞,迎蔡专史董祀对文姬说,你有那么大的才学,不在国家人民大问题上下功夫,光在两个用不着操心的儿女身上折磨自己,我把你敬重错了。你被虏离国时国家是什么光景,和现在比较一下,看看曹丞相的治绩,帮助他兴复文教,不比在两个孩子身上擦眼抹泪好吗?文姬大悟,立即改变了态度,乐观地从事文教事业复兴活动。八年以后,北国把他的子女送回汉来。这段戏于我的一号很有用处。一号的消沉悲观,我分析是从自以为了不起,“怀才不遇”而来。如果我分析得对(你大约不承认),那么我问你,你究竟有多大才学?革命成功你跟着吃了两天半饭,贡献的什么?……

我们个人的问题比起国家来,小得就象海滩中一粒沙。我们看到解放后数不清说不完的那些成就,那些想不到说不尽的好人好事。一万二千吨水压机制成了,原子弹爆炸了,……难道这些不够你乐观?

你好像除去想和父母团聚,再没有别的了。唉,一号真疵毛哉!再说你的个人小圈子比我大得多,你有亲爱你的父母,我没有;你有四个我认为满不赖的子女,而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折磨揪心的宝玩。你说他们冥顽不灵,又说他们是蠢才,又说我孙不如子,全不正确,他们都很正常,比你强得多多。你只会在“孝”字上透视他们。你把乐观的变为悲观,把该兴奋的变为消沉,才真正是冥顽不灵呢!

不多说了,还是打起精神往前奔吧。盼望你能来,否则我往。

万墙锢庐灯下写这么多是困难的,冻得双腿麻木,“别” 得两腿生疼,圈得胸部发闷。

64年10月21日灯下

布票就买藏青华达呢。

 

第38封

浑天一号:

10月2日寄你的信,何以半月不见回信,难道又未收到?那信内容,是户口联系结果,主要是北京公安局叫我让你请求你的上级同北京公安局联系后,再做调查研究。

我那是分两次写的,关于请求你的上级其理由为:鳏夫;独子;家中依靠养老金度日,衣食不能兼顾,还要补贴你的衣服,接济煦煦烽烽,经济困难到无法维持;知首都压缩户口,所以等待三年之久;老病双亲不能不加照顾;同是社会主义建设劳动,请允许到北京当个壮工;等等。

你单位给北京的公函发出,你就赶速来信,我好继续进行,快办,快办!

家中一切照常,唯旦旦、小援各在努力争取入团,这是好事;交秋比夏季更穷,是坏事。我身体似乎不如夏季,远不如你娘。

户口如能迁报再好没有,如不能,我决然去同你久住。

我那封信上还有一些什么琐碎废话,我也忘了,总之,我要你乐观旷达,把那些悲观情绪一体轰开。

64年11月5日写于万墙锢庐

寄去报纸两张

[按:自编者于62年2月解教摘帽多年来,户口报迁问题一直是父子通信的主题,折磨死人,而闻者厌之。殊不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无情!]

 

第39封

培鲁:

关于你的户口问题,北京公安局指示,先由原教养单位与北京公安局联系,这是合乎规章与情理的。乃接你7日来信,谓上级指示,需北京方面先有准迁证明,马上可办理迁出,但教养所不能发信联系,这里没这个规矩。我遂于今日再到北京市公安局联系,公安局肯定说,劳改、劳教分子解除之后,由改教单位联系户口,这是国家统一规定,任何地区没有例外。外地在北京改教的人们解除后,也一样先由北京向指定地区联系户口。这是统一章制,不是单单北京对外地要求云云。

你解除摘帽已经三年,国家遭遇灾害,北京人多,供应困难,不得不压缩人口,我们体会这种精神,坚持等待三年之久。如今国家全面好转,膏沐光泽,我们也可以跟随好转一点,稍甦辙困,因向有关方面正式提出这个问题。希尔仍求上级考虑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户口迁报事宜。

父笔 64年11月11日

[附1]

北京市公安局东城区朝阳门派出所62年5月28日在编者的“解除劳动教养通知书”背面的批示: “有关入户问题,需本人所属单位先和北京联系后,再研究能否解决。”

[附2]

编者于64年10月21日写给山东教养所有关单位的报告:

“关于我的户口问题,我曾多次口头申请和写过详细报告,三年来一直没有得到解决。最近连接我父亲来信,他曾几次去北京市公安局联系,承指示:家住北京的劳改劳教分子,在刑满和解除以后,皆由其所在劳改劳教单位直接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报迁户口,调查批复。为此,再度恳请早发公函与北京联系,以解我全家困难。

我父母年近七十,衰老多病,生活困窘,日益为甚。他们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如果能让我回去,还能照顾他们几年。我虽已四十二岁,没有任何特长,但可以当壮工,挣钱养家。更为迫切的是精神上安慰老人,正常化家庭气氛。

附家信二封及北京有关派出所的批示。……”

[按:可怜的奔波!可笑的报告!]

 

第40封

浑天一号:

11月21日信悉。你代拟之稿[按:指代父所拟向北京户口机关申请欠报户口之稿]词义均欠妥,决定不用,且亦无必要,人们哪有许多温情送给我?大凡摇尾乞怜的往往被脚踢!平白挨此一脚,甚无谓也。[编者识见、品质逊老父远矣!]你既打了两份报告,且看效果如何;我在这里也有所活动,亦不过尽人事而已。

第一,我等户口问题的结果;第二,你的帐没还清;第三,我的路费不现成,所以怕要延至明年一月才能到你那里。反正一定要去,时间问题耳。我和你睡在一个铺上就行用不着安排。屋里有火没有,倒是问题,顶好能有,不可能就罢别人能受的了我也能。

64年12月10日于万墙锢庐

 

第41封

一号:

3月3日信悉。我于2月23日晚9:30到四婶家。及门,你三妹培贤拍手喜跃相迎,一屋人都起来迎这个无可欢迎的客人。三妹自广州回来看娘家,明日登轮过沪回广,今晚我到,得一相见,幸哉!次日我送她上船,在码头候船室她恳切地再三约我去游广州。然亦有不巧,四妹培硕同她的大孩子已离青过京赴蜀矣。培硕是从苏州调川,顷接来信,已到綦(音“齐”)江单位,过京时在吾家住宿,亦到姑家,小援送上火车。

看,四婶的耐性和担待达到如此程度!我到的这一夜,她那一间不大的屋里连主带客睡了11个人,三天之前四妹未走时是14个人。对这么热闹的场面,你这位血压高有陈病的四婶竟应付了好久好久。谁能设想一个穷家的主妇会有这么大的度量!

她家这番折登,大约要拉下几十元债吧。她们的经济来源不外乎六弟的劳动和姊妹的帮助,稀松得很,仅仅不挨饿而已。天可怜见,六弟当临时工,装卸揹包,一天才挣一元六。他拼着命干,不歇礼拜,一月还挣不到五十元。五弟困于身体,既不能上学,也没有工作,大是愁人。三个外甥都是学生,她们的日子急切难望好转。

现在三妹四妹都走了,他们自己六口人,够挤的,然而我还非住在这里不可。礼拜六和礼拜日有两个客人来住宿,我必须另找地方睡。我在行旅中最困难的要算睡觉。本可住狄(石樵)家,不料好友孙华生先吾而着鞭,只好在这里挤。茂亭家可住,但他自失家后一人游逛,不定时刻回家,近中又开会学习,凑合不上。

我的生活:早六点起床,到前海沿做早操;九十点钟回来吃饭;午睡1、2小时;下午访问友好;晚六点吃饭;十点睡。正是一日两饱两倒,毫无用心费力之处,想来也颇可笑。

下面的各家,我走到哪家就吃哪家,基本是在四婶家吃。各家对我均好。

这里各家情况如下:四婶家已写在上面。八婶家:八婶照旧机针绣花;培晋是合同工,一天一元四;姑娘代课(?)杨还是老工人,一家无闲人,日子当然好过。大娘家四口人,分为两组:大哥大嫂一居一灶,大娘和光一居一灶,两组的日子均够富裕。更有妙处,儿子、媳妇不同婆婆搭腔,父母不同儿子(光)搭腔,可算是“难老难少”。春元家生活看光景也不错,比四婶家强,比八婶家不如。成元家生活也过得去,人口太多,进项少些。比较困难点。 崔家,按说生活好不了,但会过日子,显得不窄扃(音“窘”)。顶好是茂亭,工资七八十元,一人花,儿子闺女还拼命孝顺。

我最喜爱青岛。马路好,空气好,车少,尤其春光好,花又多又好,我永远住不够,一到就不愿走了。三月份寄来了20元,打算四月去友兰,主要是为看爷爷和奶奶的坟。算计当在四月中旬,以后的行踪还没有谱。

我离家两个月了,写去两封长信,没收到他们一封信,仅仅在汇款条后边写着几句话。由两次汇款条上知道,你娘的手工没有恢复,旦旦忙,小援到南口劳动去了,他们各有各的紧张,难怪写不了信;也包括在他们看来没有必要;也确实没有必要,多问多信,全是自找麻烦。

下面说说你那件事:我把那事对四婶、八婶、大婶说了,特别对崔家夫妇说得详尽。这种事不同买东西,诚如你言,被弃之货很多,但你要去找,偏找不着。我意只崔志田那里有点指望,他认识人多,其他各人亦只说说而已。五姨那边根本不能设想,她(你表姐)儿女成人,公婆健在,安能谈此?六姨乡居数年,她认识的不外她们近支几家,没指望。

我愿意你找个老婆,更愿意你早些回来,但不可强求,强求反而无有好结果。比如你以为回来凭劳动拉大车可以生活得富裕,这是不现实的。拿青岛说,四年以来高中毕业生大多数未分配工作。培闽的同学多人想拉大车进工厂,办不到,终日悠悠荡荡,苦恼万分,眼看把青春活活消耗!即或能找到活干,如培粤临时工揹包装卸,劳苦难支。早六点出门,晚八点回家,一月挣不到五十元。哪里赶得上你们,八小时劳动,两小时学习,响钟吃饭,公费医疗,不用操持家务,不愁柴米无着。你以为回来就完全自由了,事大不然。既没有自由职业,就没有完全自由。倒是游荡无业的人们自由多,但那算自由么?依我说(不光我,多人均说),你还是平心静气地等待,安分量力地劳动,不急躁,不犯傻,不特殊,安安稳稳地把心情改变过来,把人生观建立起来,久而久之,总会有比较满意的安排给你。我曾多所寻访,京津一带平均生活费不到十元的很多,青济一带不到八元的很多,若能善自安排,26元的生活费是很高的。在你安静等待期间,如有合适的女人,我定会替你作成。只要你能变成本本把把的人,说不定还会过几年晚岁的好日子。嗜酒,爆炸性子不改,绝无任何地方容得下,也无任何人将就得来。明知语言无效,但我还是唠叨不休,谁使之欤!?

另,我想做一裤一褂,需要一丈七尺,你的布票能否再给我二尺?

65年3月13日于青岛

 

第42封

浑天一号陛下(尔浑达到最高峰,应该封王):

正要给你写信,就接到你4月11日信(19日才到),前此的来信和布票早收到了。为了写信难,也为了省邮票,打算在离此时再写,现在决定了,五月份钱到(约在五月10日前后)就走,直接回京,不再到任何地方去;去不起,也受罪不起了。走以前不再写信,到京后慢慢地把此行观感和对你建议汇总写给你。你那件事我在这里同很多人说了,看法不一:有的同情,有的反对,有的咨嗟长叹,种种不一,而没有一人能提出个对象的,连表示同情认识人最多的崔治田也提不出个对象。看来此事一时毫无希望的了,虽然我十分盼望。因此我早就该走。其所以迟迟不行,为无钱耳。五月份钱到,我马上登程。

你给我的18尺布票,我没钱买,连一尺也没买。我写信给小援叫他和奶奶商议一下,五月份能够多寄点钱来。如不能多寄,只好把布票存在这里,等我回京后慢慢寄钱来托培闽给买,不过汇款寄布又费钱又费事。你既然五月份能出五元,那就添上给我买布吧。我是这样盘算:北京寄20元来,车票15.80,还剩4元,再加你的5元,共9元;好布8尺,平布10尺,大概9元用不了。为了省事,也许买条现成的裤子,其余买平布,这样就省事多了。北京是5号开支,十号前可寄到,你要寄也在十号左右寄来。这点布票把我的肠子快要翻弄断了,真不如没有的好。

寄钱直寄培闽五弟。

老废 65.4.19.

有个孙兰田,前年曾来这里找我,未见到。今年正月又来这里找我打听你。我主动去回看他,未遇到。他老婆说,他一直连个临时工也没找到,“清古”着。

 

第43封

浑天一号:

6元,28日收。给你娘捣鼓煎饼花2元,我另花3元,还有1元添上买布,你这1丈8尺布票把我的肠子快要揉搓断了,若压根没有倒省下这些罪。

北京5号开支,大约10号路费可汇到。清晨钱到,晚上上车。尴尬够了,一天也不呆了,钱也不许再给了。

也许快车,也许慢车,不论快车慢车,哪里也不去了,友兰、王村、泰安、济南均不去了。虽然我非常愿意去同你抵足倾谈,但我一去你就要多拉饥荒,还得损失你几颗“原子弹”,算了吧。我去于你没有半点好处,不去了,决心不去了。

你今年不必请探亲假,明年再说吧,探什么亲?拉账,出汗,还债有啥意义!老老实实地干,好好掌握生活规律,比啥也强。

我这一不去王村,你又得放几个背了音的大雷子。

老废 65.5.3.于青岛

[按:老父此时情景,可变用放翁句以状之:“山穷水尽真无路,地暗天昏无一村”。]

 

第44封

浑天一号:

我5月11日回到这个可有可无的家。这个家还是那个老样子,尘土更厚了,乱七八糟的破烂更东倒西歪了。旦旦还是忙得回不了家,小援也还那样,你娘没了手工(有时也有点,靠不住)。她还是那么壮实,看来她倒满有熬头。

我到家正逢六姨在这里,她是4月30日到的。她是接受儿子的要求来看北京,就便也看姐姐。我陪伴了她12天,挽留不住,5月23日走了.我因为穷,没有钱招待,但自信是尽了应尽之仪的,而且表现出了从心底喜欢这个客人。他对你满关心,还想去看你,我讲了你那里的条件,也只能叹息扼腕一阵罢了。

此行历四月有余,所到苏里庄、泰安、济南、青岛,虽然没怎么吃地瓜,家里按月给20元,而经济压迫,心情不畅,远远不如62年出去那一次。一心怀念的友兰,竟然未到!原该再到王村、济南,最后去泰安取回我的行李来,但拘于人民币,又加天气已热,脱不掉那条不能见人的棉裤,又怕虱子当着人面爬出来,再说一个多月未获一夜舒适的睡眠,身子觉着疲乏了,心情也焦躁得很,恨不得一步到家,所以就由青岛直放北京。

在青岛七十余日,住在四婶家,经常也到春元和成元家。这三家对我全好,尤其他们的孩子也就是你的弟弟妹妹们,他们都是把我当成亲人,“三大爷”叫得满亲,吃东西让我先吃。这些孩子们是承受了他们父母的教训,影响了意识的。培京夫妇和光光决然和他们不同,没有上辈的半点意味。这正是他们的聪明,对于一个不能再带给丝毫好处的人理他干啥。

青岛本家故旧尚多,而我可吃喝住宿的,也只有这三家,尤其你四婶。她有着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加上她的特殊含忍和担待;一般人不能容忍的情况,她总是处之泰然。这一点我十分钦佩。我说的处境尴尬,是指的大伯哥和弟妇住在一间人口众多容量不大的房屋,而我又无处逃避这种尴尬局面,又加上他们的日月非常困难,我无接济之力,要走走不了,不走着实难受!四婶幸有两个好儿子,培闽培粤,他们都孝顺,正直,热情,舍己为人,四婶身体不好,远不如你娘,那是前些年忍饥受累操心所致。我在那里,你常有信去,我走了,你也该写个信去,给四婶道个劳乏,就便与闽粤两弟联系联系,这是人情。你若硬说虚伪,无意义,那也由你。

下边说说我的感触:

其实全是废话。我在泰安时,你有封长信,说了很多人情世故。其中主要的一点,是如舟帆感到我是个累赘,就早作归计。我到青岛不久,你又有一封长信,也说了好多世故,其中主要一点,是不要弄得主客两方都感到负担。这两封信都写得好,通情达理,我一直把它保留在身边;回家后清理积信,不知怎的弄丢了!!信上你固然说得很对,但照你的说法,我根本哪里也不能去,只有这万墙锢庐里等待火葬场的灵车!你想啊,象你娘,离开我有钱也吃不到嘴里,她还没觉着我对她有啥用处,那么还有谁会觉着对我有需要(用处)呢?你想啊,连我那个从未隔离过,一起生活过快半个世纪的老婆,看着我就讨厌,那么还有谁爱见我呢?说到这里,越发觉得你四婶这个人的特殊耐性和特殊担待。她把一般人不能敷衍的情况处之泰然,而且经久不变,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确可说是难能的;还可以说,像她这样,你找不出第二个来。五子(培闽)、全子(培粤)兄弟两个,对我总不免有些客气,但对我的表现,总觉着我是他们的老的。他们觉着对这个老的应该孝顺,而无有力量,觉着愧对。春元大叔三个儿子,三个闺女,没有一个不孝顺,没有一个叫他们爹娘生气。春元一个人在二十里堡烤菸厂,六个儿女不论大小没一个不关心挂念。安琪在防地上经常写信劝他父亲不要太俭,亏着身子,劝他母亲怎样保养身体,还经常指点他们少操心,吃什么等等。总之,孝道中应有的全有了。安琪的三弟来平,才小学二年级,这小家伙非常机灵,生得也俊,平常一分二分地攒钱,听到他父亲哪天回家,把积攒的一毛两毛全装成酒,等他父亲一进门,立刻把小酒瓶献上。他这个行动很好玩,我就不懂这是什么问题?旦旦和小援从没问过我的病(在有病时)怎样?身体怎样?成半年在外生活怎样?谁能回答这个问题?虽然旦旦表现尚好,可是我就享受不到春元大叔那样的福。[答:天道不公。]

下面是关于你的事:

户口问题,我写给人民日报的信,起了这么个作用:宝山劳动教养所给我一信,说我给人民日报的信已转到队,队上已函北京公安部门联系户口,等北京回信再通知我。作用就只这些,公安部门连家也没来过。关于你的户口问题,我所提过的人们全说,以前解除回来的没有一个有工作(青岛、济南),就连临时工也当不上。哪里也是劳动,既然有生活,不如就在那里(王村)干下去吧。出来肯定找不到工作,连劳动也不易干上。干上了也不易生活;干上个临时工不出死力,一个月换不上五十元,除去过日子的那些开支,吃到肚里穿到身上的决到不了26元。在那里(王村)一切不用自己操持,按时吃饭,按时劳动,就行了,出来没有半点好处。干吗死乞白赖地想出来?这是众口一词的。就算人家不了解你的心理吧,可实际情况就是如此。自己想想吧,你要的那种自由哪里都没有。依我看,只要稍微懂一点守纪律的重要性,你们那里是满自由的。如果我有你那个地方,不用操持吃穿过日子,吃现成饭,干现成活,我才不愿意在家里过这份十天八日没有一毛钱的日子呢。我的意见,你不如老老实实,死心塌地地在那里呆下去,即使有地方也不必去。要知道经济在生活中占着绝对压倒一切的地位;没有钱什么也谈不到,自由也在内。你想找个老婆安个家,我十分愿意,无奈你想入非非,我想入空空。在如今,哪会有象你想的那样有条件的女人,情愿先和你结了婚,再把你从教养所里拉出来,替你立上户口,她贪图你的什么?大学毕业么?知识分子么?一开始就是营级干部么?才高八斗么?雷风暴雨么?任何东西也不怕么?这些都是使你狂妄而栽跟斗的东西。她们希图的是富贵,喜爱的是和气服从的丈夫,拿你的本钱办这件事,永远不会成交。也许等到你离开教养队,有了户口。有了工作(哪怕是临时工)之后,能够遇上;拿现在的条件去寻,万万不会有成的。你所说领导曾指示,只要有个女人就可代为联系户口,这话不近情理,我相信不过。算了吧,现在不必想这件事了,还是老老实实安安稳稳劳动吃饭吧。

这封信,你看了一定大起反感,不定牢骚到什么程度。但对你的牢骚,我是有不少经验的。仍望你将近来情绪,生活状况以及身体劳动等方面详细写来。

我自回来以后,矛盾比以前略差点,放心。今天一段,明天一段,这封信大约写了十天以上。

65年6月10日于万墙锢庐

 

第45封

一号:

我在青岛发你一信,回家后又发你一信,歪七别八写了六张。6月11日接到你6月3日信。你不知道我写信有相当困难,又想多写几句,手不听使唤,时间还不很多。回家后光青岛就去了好几封,泰安两封,济南两封(一封问少芹之病,一封吊少芹的家属)。这么多信真有点赶得慌。关于你娘的家庭出身,不但我不知,她自己也不知。已写信到泰安问你大舅去了,等回信,再转告你. 你娘完全不知道牛逮英这个人。提意见的这个人不但不懂人事,也不会说人话。这还是过去运动中信口污捏黑白,打击别人,企图抬高自己的那种故智,这种伎俩早被唾弃了。这种人对你外祖家的情况一点也不知道(由他的污捏推断),硬要装进步的,可耻之甚!等大舅回信来,再写信讨论。[按:大舅不久即有回信来,证明我母是贫农,根本不是赵敦夫所诬蔑的“虐待长工的地主婆”。此事全由颇懂一点教养所管教权术的葛指导员因我父去王村时强使迁屋为我顶撞而发动的一场小阴谋。赵还利用了对编者屡搜未得的《金瓶梅》对他的“腐蚀”,更属无耻之尤。]

我不去王村,早料到你一定闹情绪,但实在不敢去了。因(1)你无日不在饥荒中,我再去你的饥荒更深。我十分害怕饥荒压,两年来成十日八日没有一毛钱的日子月月有之,但我咬紧牙关不借钱,甚至忍一天饿也硬咬着不借。再说常借钱象什么!(2)我十分害怕你的原子弹,那些原子弹全是为我而投放的,常常投放这个玩艺,怕不接演二进宫?虽然十分愿意同你抵足倾谈,可是以上两个原因把我吓住了。我去与你丝毫没有好处,而害处极大,那么何必为此而招祸害呢?不要闹情绪吧,还是吃饱睡熟把身体弄好是正经。

非常糟,那1丈8尺布票曾弄得我迴肠九转,结果全买了最糟的布,几乎和笼布一样,恶心之至。这是为了贪图面子宽和价钱贱,说明我多够没出息!

我近来心情低沉的速度很快,“百年”的遐想动摇了,连拳也懒怠练了,死就死,活就好,听其自然吧。强求什么?有什么贪图值得强求?大概六亿五千万当中仅仅我那个浑天一号觉得我活着对他是点安慰。其余,6亿4千999万9999个当中,有几个对我是面子事,有几个是没法子,有几个对我的死活觉着没关系,甚至还有恨我不死的,那么我又何必想活着呢?听其自然吧。 但六亿五千万当中还有一个觉着我活着对他有点安慰,好罢,我就为了给他点安慰,而不祈求速死;也许就在恨我不死我偏不死的这个自然规律中暂时活下去……[好凄苦!]

上年腊月,,我见你的那身“捎马”(指鹑衣百结的装束)和那副色相,着实值得欣赏,就连像曹雪芹那样的文学家也描绘不出来。可是再到冬天怎么办呢?你生活在饥荒中,布票又全都给了我,难道光着过冬吗?有了,把我那条棉裤拆洗给你穿,把小援的棉猴给你当袄,放心俺还有的穿。……

65年6月12日于万墙锢庐

 

第46封

浑天一号:

9月5日来信,说此次被盗损失甚“鉅”[按:所盗可能系已故难友鲍讽生前所赠之旧蚊帐],没想到你竟有鉅大的财富!假设未被盗之物与损失数相等(通常剩余的比盗去的多),那么你掌握的财富还够鉅大,一号真不简单!

你又想到要把“财富”装到箱子里,确有必要。但济南存的那个破箱子,你娘说不必去找了;而我想煦煦她姨家全部家具,都是我解放前在青岛亲手选材请工制作的,你都扔得起,何在乎那只用了多年的破箱子?至于我这里,只有一个塑料手提包,那是培豫的遗物,容量太小,对于你那鉅大的财富没有什么帮助,不必麻烦了。为了确保财富的安全,我们想了个省钱省事的办法,可到王村百货店买个箱皮——装布匹、针织品、奶粉、酒类用的顶板箱,商店常作处理品贱卖;装香烟的大纸盒子也很结实,一个不够可买俩;六姨家的郝福民读大学时就是这种大纸盒子。

我从你的这次“被盗损失甚鉅”想到你那身梢马,它真乃天下之奇观。[按:我那身在教养所穿了多少年的棉制短大衣,至少补了一百个各种颜色布料的补丁,重约20斤,再大的寒风也吹不透。]如果坐在候车室或茶馆里,顶上你那顶破帽,那么个戴法,那么副容色,那么种神情,最高明的小说家也描绘不出来,最杰出的艺术家也雕饰不上来,那是多么可爱的形象啊!我有这么一个可爱的一号做儿子,能不自豪?或云以此自豪,何异于阿Q的虱子格崩响声高过于王胡子而自以为优胜?[老父记错,王胡子咬虱子的本领比阿Q高明,才引起阿Q的嫉妒,爆发一场撞墙骂己的喜剧。]答曰:物以稀为贵,我为什么不可以自豪呢?

写到这里,抬眼看见搭在铁丝上的我的袜子。这双袜子是57年买的,差不多快十年啦,缝补了不知多少次,没法再缝补了,也不能再洗了。上年套在脚上,上了王村、泰安、济南、青岛,直到国庆节后才解放下来,对我说也算是有功之物。它的形象与一号棉袄及那身梢马差相頡颃(音XIE、HANG);其实不光袜子,衣服也差不了多少,那么我又有什么资格挖苦一号呢?

从另方面看,我还比不上一号。一号衣不蔽体,尚有个老爹对他不能忘怀,而要把自己的棉裤给儿子,而我的袜子、衣服破成这样,却连看也没人看。这么说来,一号就比我好多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牢骚,还是悲鸣,但总觉得冤枉。好歹我算苦挣了一辈子,把儿子养老了,把孙子养大了,直到现在还要拿养老金养活别人,而这些别人都是尼龙袜子、时髦衣装……

嗟乎一号,你比我强多啦,若稍微旷达一点,你应该乐观才是。

我那条旧棉裤,已亲手拆洗,请工做成了。你放心,我做了条新的(旧里新面)。还有旦旦的棉猴,小援又穿了三年,大约他要换新的,那就把旧的给你。我给你收拾收拾,接长袖子,穿起来比你那梢马要好得多,等和棉裤一起邮寄。

六七月间接烽烽信,说他妈退休之局已定。最近我写信问舟帆,是否退了,倘如此他们的经济问题怎么办(她的工资仅51元,退休后养老金不过35元,怎么供得起两个学生上学和三口人生活)?还没收到回信。为了煦煦和烽烽上学,这事你必须有准备,有实际表现,决不能甘心让孩子失学!

月前同旦旦去看《东方红》电影,旦旦给我介绍片中女演员,因而联想到煦煦未走此路,实实可惜。这是她妈的错误!烽烽得资质,若再任其失学,那太可惜了!

我渴想看《聊斋》,买不到,也借不到。记得你在济南有此书,尚能找得到否?(有人评价《聊斋》为左马之后第一,余甚韪之。)……

65年10月17日于万墙锢庐

 

第47封

浑天一号:

10月23日信悉。你被盗损失那么多东西,闻之骇然,那么剩下的全是烂狗肉了。在你们这种单位里竟然发生这大的窃案,真也滑稽。这与三反时一个看“老虎”的人竟偷了“老虎”二十块钱,同样滑稽。

你说的是,破烂太多了也讨厌。既有过冬的棉裤棉袄,这里的旧棉裤棉猴不寄也罢,但必须是上年那身“梢马”以外另有的才算,否则还得寄。

我想了又想,你那破呢大衣又破又大又沉,我穿上也不像样,不必为此专托人捎,麻烦人家。(你若确实不用,就寄来吧。今日大风,我在东单学练太极抗不了;向后更冷,可以挡寒。)

我只渴想看《聊斋》、三言二拍之类的东西,其他不想看。我是最推崇《聊斋》的,批判《聊斋》的文字当然不要看。[按:老父除推崇《史记》外,对《聊斋》特别偏爱,甚至不顾它的大量糟粕。]古典说部还可以看,正经书不想看了。赵翼的《二十二史劄记》早先看过一部分,手头没有正史,光看劄记何必呢,况且五号小字看不了,白找罪受。我是专为消磨岁月的,想拿《聊斋》一类东西作撑眼棒。要说为了有用的话,只有毛选一部,其余的没半点用。[按:当年确有不少中国人都这样看待整个人类的文化。]国庆节后连给周凡两信,问她退休情形并探她对最后归宿意向,最近接到回信,还好。她退休两三个月了,待遇不坏,70%养老金,外加13%补助,共83%,比在职仅少拿8元。经济虽不免困难,但煦煦中学毕业后,一就业就可扭转。看光景她退休后精神方面倒安适了不少,她还拿出一半时间义务工作,这很好。[按:周凡(舟帆),原姓赵,幼失父母,寄养于济南周家,遂以周姓。1942年参加革命,1945年日寇投降后被派往济南做地下工作,同年10月与编者及好友吴济安同时被捕。她在敌人的法庭上、监狱中立场坚定,表现异常顽强,即敌人也不得不惊叹“这个女八路真咬牙,连臧司令(敌济南城防司令部司令)她都敢顶!”1946年5月她与编者及吴济安经老父多方营救出狱后,9月与编者一同潜回解放区山东省公安总局。由于她和上百个革命青年在参加革命之初就被错误地怀疑与敌伪组织“济南市青年协会”有关系,因而被打入另册,屡遭排挤迫害。被迫退休时才不过四十多岁,而且只给于行政22级的低待遇,这对于一个为革命忠诚工作二十余年的同志来说,在全国也是少见的。文革期间她在劫难逃,几乎丧命,并株连子女。1991年5月11日辞世。]

周凡答复归宿问题也好。好就好在使我综合了全面情况,今后完全割掉这个念头,不让它再在脑子里萦迴。

你想再成个家以便脱离教养所,我认为也可死心了,不必寄望于一旦“奇遇”,用那份苦心。吃得饱,睡得着,干得动算了。从两年前我就提回老家的建议,不幸你完全当了耳旁风,一味妄想那些不可能的遇合。这是根源于你只有享成之心,没有创业之志。不然的话,友兰今已改观。[按:1985年我与培贤堂妹去友兰“探根”时,不仅贫困犹昔,而且面目全非:棋盘街变成了联排式宿舍,闻名遐迩的明善小学被干部们瓜分得只剩下地基,大花园似的祖林变成了颗粒无收的荒草地,纯朴的乡风变成了冷漠的自私互损……]硬干苦干两年,到今也就成了个人家。你给四婶的那封信,分析旦旦、小援、五子等多么正确。可你自在其中,怎么就不觉呢?算了,絮聒这些有什么用?“山难改,性难移”,放在你头上,再恰当也没有了。

我上年到泰安、济南、王村、青岛,无处不当心,想买块柳木菜板,结果没买到,失掉王村年集的机会,再就碰不上了。现在王村年集又快到了,你千万去给买块。(倘能连大面板也买到那更好了,但太贵,你买不起。)再给买两把刷锅炊帚,要长的,好使耐久。(北京的炊帚最坏,不好使,容易坏。)买到后,年下能来就带来,不能来,用破铺陈一包从邮局寄来。

你信上说要给我准备一两双布袜子,[以下用沪语]谢谢侬,阿拉个脚有毛病,穿弗了布袜子,侬弗要买哉。

65年11月24日于万墙锢庐

 

转载自《二闲堂》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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