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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翊(圮南瘖夫):给右派儿子曹培鲁的六十七封家书(一)

--作者:圮南瘖夫

第1封

[无头]

今日回家,复生(牛国模)送来人民美术出版社稿费36元,正巧你6月27日的信也到了,我留下6元,给你寄去30元。

你信中有几件事要说说:

(1)你为什么迁怒于茜琳[按:当时为编者之妻]? 这事不是茜琳之过,只是她怕你斗气(那是你平日斗气多了的关系),没敢给你看,难道给她婆婆看算是不对吗?你娘带回来自然给我看(你娘很生气才带回来给我看,也不是茜琳叫她带给我)。这事茜琳有什么过?把这事说成是“谋杀性”的,谋杀谁?你呢?我呢?你和王瑜蓉[按:编者前妻]的关系呢?你的神经这么不正常,怎么能好好分析事情?就把这件事做成什么“信号”,岂不荒唐之至!

(2)你说王瑜蓉的那封信从根本上断绝了你对她的“同情”,我到底不明白你同情她什么?她有什么委屈值得其前夫同情?她那些行为,处在旧社会封建家庭里可以置之死地(不是虐待她,而是她背弃了投身革命的丈夫去作孽;不是人家威迫她,而是她自趋下贱)。在新社会里若不是自私的家庭,应该检举她。更可恨的是她有丈夫,扔下两个孩子去另嫁,另嫁了又回头缠磨前夫,这是什么东西!我惭愧自私,不去检举她也罢了,你倒同情她!对!你就是同情这等社会渣滓,才弄到今天的地步啊!想想吧,你同情的不论男女总是这类东西。 “断绝”吗?不一定,你有那么多同情,怎么会断绝!

(3)你的问题迟迟不见动静,会不会是挂漏了?按说不会;可是让进修学院[按:编者曾工作过的单位]处理,你已不属它管辖,让曲阜师院[按:编者后调单位]处理,你又不在那里工作。这样各不接就,就有可能挂漏了。[按:老父后才明白,某种哲学认为,宁可挂漏千大万小,决不漏网一个阶级敌人;杀,囚,放,都要权衡政治利弊而定。当时处理编者的“反党反社会主义集团”的权力机关是济南市委专案小组,名义上则是编者工作过的济南市府办公厅。]这是好的估计,也许更坏,就是有意搁起来。[按:“搁起来”干么?那是因为报上已公布“范醒中、竹山反党集团原形毕露”,编者是头头之一,所以最后处理。这是策略需要。]杨东升、孟蒙都处理了,[均属极右,开除公职,劳动教养。79年均先于编者改正复职。范醒中则死于狱中,现已平反。]你独无信,这是好兆吗?我看此事不能再等了;可与有关领导接洽,看是怎么回事?你脱离组织整整两年,现在大跃进一天一个样子,这如何得了?还有,你想永远做体力劳动者,那也不光自愿就行了。总之,坐等是不行的,要想法推动一下。无论怎样处理,总要积极,消极态度走不通。

1958年6月30日


第2封

培鲁:

自大跃进以来,我工作很忙,两三礼拜才得回家一次。七月二十七日回家,才看到你七月二十日的信。你的一线希望,就在这一次的学习了。学习好了,下半世社会上还有你的位子;学习不好,社会上就等于没有你这个人了。我不想多说,是好是坏,完全在你自己。

你说要努力学习,早日结束教养,这个愿望是对头的,可是出发点又错了。错在想达到二级工多挣几块钱好接济我,错在早日结束教养好担负家庭责任。这种出发点会使你的学习遭受挫折,不但不会提前反而会推迟。[按:二十一年的实践历史证明,任何正确的出发点都一样,任何人的命运主宰都不在个人,而在“形势”的变化。]因此,我并不盼望你早日结束,而盼望你真正改造好了。……今后你不必常写家信,家里也不会常去信,免得扰乱你专心致志地学习。此外,还是不可丢下书本。九小时劳动,两小时学习,还有十三小时,八小时睡眠,还有五小时,把这五小时利用到读写文艺上还是很多的脑力劳动。……

下边说说我们,好叫你放心。我不但没有退职条件,连退休也许要推迟。因业务大发展,用人很多。……

只要我不退休,生活没有问题。

曾给周凡一信,谈煦煦来京问题,没有回信,大概又不让她来了。既不回信,我也不再去找麻烦了。这样我这里没有额外负担,生活绝无问题。我的精神身体比上年稍差,可并没有病,一天还吃一斤粮。你娘也很硬朗,看样比我壮实。

大跃进以来,我的工作很忙,除业务范围内的劳动外,我还每天自动参加劳动两三小时,通身大汗以后虽感疲劳,可是心里极感舒畅,体会到劳动的乐趣,往后还要坚持下去。我自己种了上千棵葱,百棵地瓜,五十棵菸,另外种了辣椒、西红柿、豆子等。为了锻炼身体,丰富生活内容,我每日早起经营它们。但是半年多丢了书本,提笔忘字,不论写什么,不能信手畅意,所以说劳动(教养)也不能丢书本。

茜琳有信来说,街道给她找工作,我回她信叫她赶快找,自己顾住自己就行,不要管你,也不用管家,年轻力壮,还有点文化,自顾自不成问题。

总之,一切不需要你放在心里,专心学习吧。

父笔 1958年8月16日


第3封

[无头]

茜琳转来的信看到了。你那些善良的愿望,不能单凭出发点就能实现,必须长久地艰苦锻炼成为习性,方可见诸实行。所以我并不盼望你早日结束教养,而是盼望你锻炼成习性再结束。

茜琳要去看你,我认为无此必要;但也不反对,教她自己酌定行止。

邮票困难,寄去十个。

家里一切如常,勿念。要屏除一切思虑,专心学习改造。

父笔 九月十日

[按:此信系58年编者在寿光清水泊挖盐井开始劳动教养时所写,当时父子尚未觉痛。]


第4封

培鲁:

我记得仿佛从阴历上年十一月接信以后到今约计五个月没直接见到你的信,这期间都由茜琳转过概略,语焉不详。究竟你将近十个月的学习有了什么收获,身体如何,劳动怎样,这些茜琳多未提到。最近茜琳来信说你经过鉴定又有提高,这些空话太不具体,希你直接给家一信,说详细点。至于你要相片,我以为是多余的,徒乱人意,有何用处?茜琳说她在厂里生产量全厂第一,大字报表扬过几次,一直保持第一位,这很可喜。我虽到了退休年龄,可是上边没有动静,我估计目前不会动员我退休的。我还日食一斤半粮食,能挽七八十斤,抬一百五六十斤,从早晨七点工作到晚十点半。你娘虽然身体差些,却还是终日不休地干,也是从早干到夜半。旦旦、援援的功课都是甲等的,只是不懂事,懒惰,叫奶奶生气。春节我叫煦煦、烽烽来住了一星期,他们四个都合得来,煦煦和旦旦特别好。临回济南辞别奶奶,煦煦又哭了……

重体力劳动要紧特别注意安全。

速来信。

父笔 1959年4月7日

 

第5封

培鲁:

3月9日信收到,前长信亦收到,并复如下:

(1)我身体很好,最近稍有点浮肿,也好了,一点不要挂念。父病也见好转,须待5月11日照相检查才知结果,现在照常服药(不打针了)休养。

(2)很奇怪,怎么你三年的功夫连吃饭洗脸的家伙全没有!先前好买的时候,为什么不来信说买,现在这些东西几乎可说完全不能买了。脸盆多次没买到,这不要票,需要碰,哪里会碰上?碰上排在队里,不等到你早卖完了。钢种锅、饭盒子、胶球鞋需要票,票有抽签的,有向公社要的。胶球鞋半年三四次咱没抽到;小援、旦旦都要赤脚了;布鞋也很难买;家里需要蒸锅和砂锅,也生买不到。大汤匙大概可买到,烟嘴没有,书还没找到。报和杂志全不能订,先攒几张寄去。

(3)北京的副食蔬菜按人口供应,一点不能多得,供应时写本,本上没有的东西根本不用想买。有时本外的东西能买到,但要碰,我们没有闲人在外排队,别想碰上,碰上也是排在队里不等到你早完了。我们只是吃本子上的供应,不想吃别的。专出去一人排队我们不干;而且也没有余钱,现在本外有两种东西随时可买,即桔汁和液体味素,但我们吃不起。粮食和本上的供应,加上大人孩子必须的花费已经捉襟见肘,不希望吃别的。我们光愁没钱买东西,不怕买不到东西。

(4)邮寄东西,必须在邮局柜台上当面检查缝装,不用想在邮包里掺假。北京允许寄二两糖果,一斤干鱼(一个人一个月的供应),粮食制品一点不许寄。不是不想给你点东西吃,实在是买不到寄不出。

(5)小皮箱找到了,等暑假小援给你带去,那时也许有别的东西买到捎去。又,给冬元信催送铁桶。

(6)我在济南时孟拓宇第三次来信要表要钱,汝父回信叫他直接和你接洽,并把你的通信处告诉了他。

当日为什么找这些麻烦?!赶快和人家清理,把表和钱还上不就完了。[按:孟拓宇系编者童年及青年时代挚友孟昭毅及劳教“同案犯”孟蒙之父。此事详见拙作《悼召毅》及《逃犯》。]

(7)张茜琳那里的东西家里不能再要了,她既然说卖了或没有了,再去要,自讨没趣。只有等你们正式离异时,或有要回的希望(绝少),现在不必费唇舌了。汝父是个憨直人,不往坏的方面估量人,看不到她先在父子之间制造矛盾,然后利用机会。

(8)一切统怪你任性胡为,不吸取过去教训,不听人话,不承认自己不行,没有一件事一个段落做得好,更不肯惩前毖后。今后若不虚心改正自己的乖僻任性,一直到死也不会作出满意的安排来。好好想想吧。但想不想还在你自己,汗永远出在病人身上,别人替不了。

母嘱 1961年3月23日

[按:在纯属“人为灾害”的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谷烂于野,人亡于室,不可计数;生者亦多浮肿,呻吟无力。故1960年整整一年编者父子不曾通信。不通信的另一重要原因,是在“但愿少活二十年,共产主义早实现”的美妙神话自行破灭后,编者从亲历的悲惨情景中悟出那种所谓的“改造”的残酷性与虚伪性,突然爆发歇斯底里,丧失理性,于60年初冬愤而出逃北京,并幻想最后逃往《海的女儿》之国。然为好心的老父报请公安机关,给以“自行归队”,卒乃镣铐押归;父子关系遂致一度破裂。编者这一愚蠢的“反改造”行动虽然震动了当时的教养所和劳改局[因编者“一贯依靠政府,认真改造,” 刚刚“荣”立过全所唯一的特等功,业已呈报解除教养],但受害最大的还是编者自己的家庭,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也。详见拙作《逃犯》。]

 

第6封

培鲁:

(1)日前收到汇款,即以明信简告各点(计八项),……《世界知识》未买到。

(2)四月下旬,你三姊来京,说上年冬你到他家走后情形,仲模[按:山东工学院数学教授]受了多次麻烦。解放后仲模是最干净的人不过,突然遭受批评,他是极拘谨的,心里不免挽上一个疙瘩。汝父写信去安慰解释,并表示了歉意。三姊提到皮大衣,是她要替你卖,为的可以多卖几元,大概你误会是她要。三姐为人倒还不贪小便宜,这几年她对你还不是一点照顾没有的,对她的印象不要有所改变。汝父已承担了你向三姊借的这笔债务,只是家中急切无此力量,你还是积累下来还她为是,不必再往家寄了,三姊对这笔借款表示得很好,她说别提了,这算得了什么,仲模更无意见。越是这样,越是负担,还是设法早还为是。你希望茜琳那里出钱是妄想,几乎不明事理了。

(3)饭具、面盆、汤匙一样也没买到。现在出的汤匙几乎和耳挖子一样大了,你不适用。饭桶现拟用罐头筒子打造;空桶有了,不知匠人能找到否。现在一切都变了,不是想怎样就怎样了。

(4)暑假要叫小援去他妈家,汝父之意要我同去,为的是我就便替你整理衣服。我不打算去,因为往返花费太多,经济在我家是个极严重的问题。你的意见,我去好,还是不去好?

(5)你这次的汇款单上说有长信寄来,至今未见,以后不办的事不要先说,免去悬挂问讯等麻烦。照我们的估计,家里给你的信也有收不到的。

(6)万望你好好学习,安心改造,你能稍有进步,我们就都高兴。

附寄邮票六个,明信片三张备用。

母嘱 1961年5月8日

[按:可上接3月23日信。编者于60年冬逃出教养所曾去三姐家,诡称母病准假赴京,并托三姐将培豫从美国带回的空军皮大衣转卖,以便去京吃顿饱饭。不料此事竟株连仲模。仲模一生谦谦君子,遭此打击,竟至几年后因肝癌逝去。此实编者之罪,追悔至今。据悉三姐已于1991年5月3日在滕州病逝。生前无颜相见,呜呼痛哉!]

 

第7封

培鲁:

5月20、5月30、6月11日明信全收到。你问的事情,有的已复过。多日不写信,是因为旦旦没工夫,汝父懒怠提笔,并非别故,不要多虑,今再复如下:

(1)我腰肿早好了;头晕是劳累,睡不足,缺营养所致,不是一天的病,治也无效,爽神不理。(2)我的街道活改为织鱼网,一个月赚不到十块钱。(3)父病5月11日照相检查,病情好转,继续休养,到9月11日再检查,如休养得好,可以望好。(4)小援7月初即可放假,去济南,旦旦去否未定。(5)小援给你带去棉裤一条,旧被一床;还有一个旧棉袄等秋后拆洗寄去。罐头筒打饭盒找不到匠人,现买到木盒一个,和小箱一同捎去。(6)第五期《电影文学》买不到。现在杂志最难买,报纸也不易买,《药性三字经》等买到后小援捎去罢。(7)以前给你寄过两次报纸,你来信均未提收到否,目前可以再寄点,但不知能否收到,故未寄。(8)你6月11日明信是15日收到的,汇款30元还没收到。 (9)你的伤病怎样了?出工否?念念!(10)春间煦煦来信说他们由西郊刘家场迁到西郊老屯82号,最近给她写信,原信退回,说迁移地址不明,这就失掉联系了!想由她姨家转,但不知她姨夫姓名、住址。你接此信即刻把她姨家姓名地址寄来。我们急需和煦煦通信。要紧,要紧!(11)还要什么早写信,这里吃的用的全不好买。

母谕 61.6.15.

[按:信中(9)所云伤病系指:61年“保粮保钢”期间,教养所令部分教养人员驾车去齐河开荒,行至洛口码头,带队管教干部丁队长为抢渡黄河,竟不顾教养人员死活,拒不使用码头安全吊绳,迫令载重两千余斤的大车迅速下放近45度坡,长不足百米的码头通道。车飞如惊马,莫可驾驭,眼看即将葬身滚滚洪涛,幸赖驾辕难友陈大汉果断将车把瞬间调向右侧坝墙,车翻人倒,千钧一发,幸免了一场大祸。陈大汉与编者均负重伤,编者伤势尤重,长期卧蓆,数月始能爬行,险些丧失劳动能力。而那位丁队长却安然无恙,怡然自得如故。]

 

第8封

培鲁:

6月19日收到汇款30元,今后不要再寄。过日子无多无少,况且你也无钱,你的工资将养身体可也。汝父休养,工资仍照发,经济虽拮据,仍可过得去,你不必挂虑。我们对你的要求是摒退一切顾虑和杂念,好好改造,早日结束,那才是根本解决问题,望你深深体会此意才好。

《三百里江山》两年前已阅改毕,后来汝父觉得这个题材就作到天上也不会被采用,倒是做成连环画、评词、戏剧可以有成,只看手笔如何耳。汝父在病前公余写成连环画初稿,未及抄清就病了,不知何日才完成。(按:俱已亡佚,可悲可叹!)

你对煦煦娘们想法完全不对,汝父总以为弄不到一处为憾。

母谕 61.6.22.

 

第9封

[按:此信写于一张报表纸背面,用两种颜色圆珠笔书写,同为老父笔迹,却分别用了他与老母的两种语气,内容上也无甚联系,且既无称谓,也无落款,更无发信日期。估录之待考。]

旦旦、小援25日晚车去济带给你的东西如下:

旧被一条,棉裤一条,枕头一个,破单裤一条。被里破烂,不如纸结实,要有护单才能盖,要不一夜即蹬烂。你的破被一定要叫旦旦带回来,否则家里的不够分用。棉袄等秋后再寄。

《世界知识》(质量大非昔比,也薄)、《电影文学》、《药性三字经》各一册,报纸若干。

小箱一个,木盆一个(盛过热东西要退漆),可盛饭洗脸用(搪瓷和铁的均买不到)。

炒面二斤,饽饽两个,点心二斤,咸鱼二斤,罐头两个,炒酱一罐,肥皂一条,菸叶一包(代用品),烟卷两盒,火柴一包,咸菜一拎。[按:二老当时还在继续挨饿,这么多东西都是他们挤省下来的供应之物!]

现在北京的吃头,比去冬又差多了,你父亲虽然有病[按:系肺结核,亟需营养……],春节后没吃到一口肉,平常吃饭还得卷干菜。家里情况和市场供应小援知道,可以问他。

今后你不要再寄钱了,把你的收入都自己用了吧,三块五块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要想解决问题只有你好好改造,结束教养,恢复自由,有了工作以后,才有这个指望。……[按:以上为老母口气]

我的心里老早就被你填上了一块不治之症,随后你又把我心里给楔上了一个钉子,把那块病钉得牢牢的。日子久了这个钉子有些活动,你怕它掉出来,又把钉子旁边楔上一个砦子,这样我就得把这块钉牢的病带到火葬场去了!

五月十三日结核病院给我照相检查,病状大有好转,只是体格不如上年,这是饮食的关系。反正一二年内还死不了,这个钉子就暂时带不了去。我是多么盼望这个钉子自己脱掉啊![按:信末有编者“61 29/7接读”字样]


第10封

[按:首页佚。]

《三百里江山》[按:反映明末江阴人民起义抗清的故事,系编者与已逝挚友吴济安于1956年合写的电影文学剧本],我说不行,是指的题材,还不单是指艺术(艺术也不行)。我估计国家现在(至少是现在)绝不会拿出那么大一笔钱来拍这样一部电影。这个题材最好是写小说、评词或舞台剧(最好是京剧,地方戏、话剧就差了)。可惜我们无此造诣。至于叫我看稿修改,我现在更不行了,我试着整理自写的稿子,不到一个钟头就支持不住。但我要勉励每日早晚整理两个钟头,为了整出好给你看,也还妄想有点寄托。你让我看报看看辛稼轩电影评论,糟糕得很,大约我有三年不看书读报。命运把我摆弄得连收音机也不常听。经此一病,我真成无用废物了,再复工也不能做什么了。……

我还想到,你若有好的表现,今冬明春即可有些眉目,至少可以消除处分。可惜自春至秋有病未劳动,否则今冬必然会是另一个阶段。我若早去,似乎与你有点益处——这是我瞎想,没有什么根据。你的意思我是早去好,还是春节去好?不要兴奋,要理智地审度一下,来信,再筹划路费。

又,你又要英文本子,干么这么多的杂念!实际也不能看。……快不要胡思乱想,只想这一句:结束了教养,一切都可解决;教养不结束,什么也谈不到。[按:教养虽于去春结束,又“留场就业”,等于半教养;虽前后立过三次特等功,还是迁延到三中全会后,才获得解放,前后失掉自由共22年。]

既到济南,当然去泰安,即便不是顺路也要去。

父 1961年8月22日

此信写讫,接尔明信调王村。……拆好棉袄,补好的球鞋及袜子本月五六日即可寄出,大约十来日能到,看天气还不致挨冻。

别无可说,只是十二分殷切盼望你煞煞实实改造,结束教养,万不要再延长了。

你娘无病,比我壮实。脾气也没改变,这是她壮实的佐证。我九月十四日照相检查,病状又见好些……。暂时不要紧,放心吧。

 

第11封

培鲁:

(1)小援上月26日平安到京。他在济按我指示的方法找到煦煦烽烽,这是差强我意的。煦煦、烽烽都随他妈调到泰安专区去了,我已去信,还没回信。

(2)小援带来的长信和你27日写的信全收到。前者正在神经病发作时,满篇除去略而不详的自检是对的以外,其余皆是胡说。后者清醒了,希望老是清醒着,神经病别再发作吧!不信?试检你的来信看啊,从上年回家以后,心思一会一变,真是上天入地求之遍,不知心意在哪边。你的病很多,都不甚厉害,唯有神经病最严重;你自己不知,别人也不知,唯我知怎样才能不犯神经,保持清醒,后边再说。

(3)春秋衫无处弄,没有布票没办法。香烟我可省几盒,等同棉袄、球鞋、日记本一同寄。

(4)肥猪肉?春节我们四个人吃了八两肉,(省下几张肉票才给你买了鸡、鱼罐头。)自那以后直到如今没尝到肉味。现在已经把肉这种东西忘掉了,根本不想了。说来可叹,春节你娘去你那里呆了四五天,这次小援和旦旦去呆了好久,他们就不能把市场供应情况告诉你?这也不是一年了,你信上写的那些东西几乎百分之九十九是梦话,别再多指望吧,能给你捎去的那一点点,也是大家省出来的。

(5)这几年你同社会隔绝了,社会到了什么样子,你不知道。由此可见你的政治学习和时事学习很差。是你们那里光注重劳动改造,忽略政治时事么?不是吧,还是在你。你所想象的养鸡、养兔、捕鱼、捉蛤蟆,甚至喂羊等等,都是妙哉天空。我们连一棵椰菜都没本领去弄,还谈这些。我们只能死趴趴地买定量的供应东西,此外不可能得到任何东西。人家很多能得的,我们不能;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各有各的条件,不能强同。

(6)孩子吗?你说的基本是对的,我对他们太无能了。他们软硬不吃,还不如你娘的吵骂办法有效。但他们基本上还是好的,只是在励志上进方面差,小援尤差,不拿鞭子赶,一步也不走。通病是懒,不爱劳动,从小养成招手穿衣,张口吃饭。你娘呢,一边吵骂,一边连擦鼻涕的手绢都替他们洗。我虽然因病休养,可是家中的琐碎一天到晚不得闲,还得生气,他们看不见,也不看;只有吃穿花钱是他们的正经事。……命运这个字眼我根本不信,但具体到个人身上,是非常玄妙的。不对面无法谈尽这些玩意儿。

(7)我现在还没退休,可是按劳保条例,病假超过六个月按六成发薪,和退休金一般多(每月40元)。我并不以穷为苦;剥蚀我的残生的是命运二字。但你千万不必惦念这些,那只有阻碍你的进修。……

(8)这次谈一点你的改造问题,不要一阅而过,望你细细体会。

上边说过,你的神经病很厉害,而且是歇斯底里性的。还在二十年以前,我就肯定了你这种病。你的坎坷潦倒,都是这种病的作祟。每到紧要关头这种病就发作,没一个阶段不是这样:在学生时代发作在将要毕业的时候,在工作和教学时都发作在要提升的时候;上年则发作在劳教部门已经呈请上级结束你教养的时候。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我们家的困难日甚一日,若一概置之不理,那就无话可说;如果要想解决或减轻,那就非结束教养别无途径。[按:老父和千千万万个包括编者在内的普通中国人根本不了解中国的独一无二的特殊国情,从而对整个国家形势和个人命运永远不可能作出正确的估计和结论。即如老父此信发出不到半年,编者和绝大多数并无神经病的右派劳教分子就都获得解除,但极少有人在近二十年中获得了老父所希望的那种“解决或减轻”。因为“树欲静而风不止”,“阶级斗争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怎样才能结束教养?关键就在保持清醒头脑不犯神经病。什么是清醒的头脑,那就是摒除一切杂念,专心致志地改造,只要想到这一点:改造好了教养结束,一切问题都可解决;改造不好结束不了教养,一切都谈不到。(家庭困难,孩子不听话,改造无日期,身体不好难有好的表现,饥饿,嘴馋,娘死就不活了,等等。总之,劳动学习之外的东西都是杂念。)而杂念就是你的绊脚石,是促使神经病发作的直接原因。例如你为我们想了好多办法解决经济困难,实际全是妄想。又例如前信说不会犯大错误,也难有好的表现,因为身体不支。这是极坏的想法。应该是严守纪律,绝对不犯任何错误,哪怕是极小的错误。一定要积极地表现(在各方面)。至于身体有病难支,只要全心全意尽力而为,终久会得到领导和“群众”一致的谅解。还要,不急着盼望结束,什么一年呀,二年呀,三年呀,那都是白搭。时间不掌在你手里,只有专心致志由你自己掌握。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不用盼望,到了成熟,你不想结束也不会留下你。否则,越盼越无影。这个意思,你一开始教养我就提出,不止一次。

你对我,时而说有不共戴天之仇[按:系指60年编者出逃北京,为老父报请公安部门受绐(音“带”,欺哄意)解一事。]时而又说又亲又疼,都是歇斯底里所使。不管你怎么变,也不管你变得多快,我只有一个不变来应付,,那就是不论什么场合,什么事体,凡是于你有利的尽力而为,凡是于你不利的绝对不为。我以为君子爱人以德也包括儿孙在内;姑息之爱,苟且之事,我是不干的。

千言万语没有完,归根结蒂只一句:摒除一切杂念,打起精神,专心改造。果能如此,我估计你的结束期也不会太远了。依靠写信,难以尽意,我妄想到春节前后,如还在休养,路费有着,就去看你一趟,可能于你的进修大有好处,不过这是我的妄想,你不要存心,又收在杂念之中。

煦煦、烽烽他们都给我来信了,转给你看。

你读过此信以后有什么想法看法做法,希即来信。

父笔 1961年9月6日

孟家那块表,春节你娘去看你时已经转达我的意见了。为什么还不还给原主一赌气搁起来?这也是小神经病。这件东西,等你结束以后非有麻烦不可。赶快归还原主。表,无论什么样子,于你无干。要紧。

 

第12封

培鲁:

(1)你到王村后,连来三明片。接到第一片即发一信;接到第二片,即寄出邮包并发一明片(10月8日),今日(12日)接到第三片。

(2)我那长信你领会了多少?据你的长信说,你深深地感动了。但据我看顶多是嘴上说感动,行动上一点也没生效(你从来就是这样)。我那长信叫你永远保持清醒,摒除一切杂念,专心致志改造,争取早日结束,再解决家里问题。我叫你什么也不要想,只想一句话,即结束教养,什么问题都可解决,否则什么也谈不到。你却在旦旦身上大发其神经,每信要他辍学劳动,半工半读。梦话,幻想!还有,我的病状,常常告诉你不要紧,不用挂念,谁知你信上都要我们速速回信告诉情况。你无非叫我们保重,吃好一点,还能怎样?不是不叫你问,而且应当问,但你是犯神经,这也太麻烦了。现在再告诉一遍,希望三个月内不再问。我病见好,不要紧,不要挂念。你娘无病,比我壮实。生活一日三餐,细米白面,不饥(吃不很饱)不寒,就只没有多钱花。旦旦小援照常上学,辍学劳动办不到。这还不能平复你的神经?

(3)你要快包寄烟,梦话。你与社会隔绝久了,你以为无论什么手到拎来。烟卷根本不许寄。京市烟卷,每月干部、工人8—12盒,居民4—8盒,多一只无处来。我们省下4盒偷偷装在棉袄口袋内寄去了,再多无法弄,除非我带去。京市一年多不见菸叶了,代用品也四五个月不见了。我们现在正吸你叫小援捎来的那些。有菸叶也没处找,买不起(黑市一斤18元)。

(4)箱子无处买,有也买不起。

(5)棉袜子你娘不能办,谁做?打算给你找双大棉鞋,不一定找到。

(6)你想我现在就去你那里,不能,至少要十一月。

(7)煤油无处买,火车上更不许带。看能否找到洋蜡,希望极少。

以下是关于“幻与妄”的我见:

这两个字基本上各有其意义,但也偶见连用,写作“妄幻”或“幻妄”。妄与幻究竟怎样解释,却难分清界限。我意,“妄想”是没有充分依据的想法。但有若干实现的可能性;“幻想”则只是虚无缥缈的境界,永无实现的可能;但“妄想”往往会变成“幻想”。你以为这个解释如何?

我对于咱这个家以及每个人(除去你娘,因为她无条件)都有过“意想”(意想就是意中,有着充分条件和依据),但都由“意想”变为“妄想”,又进一步成了“幻想”(就是泡影),或者由“意想”突变为“幻想”——你弟弟培豫就是由“意想”突变为“幻想”。[按:指培豫23岁时机毁人亡于大巴山区的竹山,至今不敢想及,痛哉!]你早年与培豫矫然不群,我的“意想”是什么呢?不用说了!后来你参加革命,我不是死顽固,而且自信还不是自私的要不得,那时对你不能不有一定的“意想”,可是一变而为“妄”,再变而为“幻”。我的残余岁月不多了,应该死心塌地等待去火葬场,可是人总是有思想的动物,谚云“一日不死把活计”,就在这种老(其实不老,是糟)病颠连的状态下,我又产生下述这样一种“妄想”:假若你肯专心致志改造一年半载,结束教养,不管分派到哪里,不管做什么;再假若你能一月有五十元工资;再假若你没有老婆,光棍一条,日子确实不好过,[按:以上几个“假若”只有一条是实现了的,即不到四个月--1961年2月某日就解除了教养,摘掉右派帽子。然后任何问题不解决,“留厂就业”(实际上是略微放宽的继续改造)又18年。]--那时我将去和你同居,粗茶淡饭,可以吃饱,白天你去上班,我买菜做饭;每过三五日,节省出一点,沽酒四两,我喝一两,你喝三两,酒后糠菜都是香的;饭后如有兴致,无顾虑地瞎谈;适时而睡,黎明即起,日复一日;遇到平安无事的好题目,互相讨论写成小文,你起草,我誊清;对劲可以换十元二十元,这就能多喝一两二两,不对劲卖不出钱也不叹息;在内只你我,在外无新知;孩子要看父祖就来,不看也罢;你在工作上竭尽全力,就算对社会主义建设尽到责任,我把菜买得合适,饭做的可口,就算我对生产起了辅助作用;不生事,不惹气,你我不计较长短,对外不分斤较两;就这样平平淡淡把我的残年向阎君报销,美哉妙境乐陶陶,富贵盛名何足羡乎?这似乎不难,其实不易。首先,你若赞成,就得专心致志踏踏实实地争取结束。能否实现还得看情况,那末我这个想法只能算是妄想,距离现实还不知多远,说不定又会变成泡影。若真如此,则我的一生无一非幻矣!姑妄言之,对你提供一种也许畅意的想法,切不可因此又牵动神经。尔意如何?

父笔 1961年10月13日

[按:信中老父最后一个妄想果然终于变成幻想。因为他去世太早(1972年冬随我在教养所,因冻致病,送京而亡。),如果八年后他还活着,则他的最后一个妄想不但会变成意想,并完全可以实现;而编者也可避免在古稀之年,孤影自吊的痛苦矣。呜呼,先后两个老人的妄与幻!]

 

第13封

培鲁:

上年12月13日在山东工学院[按:仲模、三姐家]发一信,直到今日始得写第二信,你一定等躁了。其实我无日不想写,无奈动不得笔。我于12月9日到济住秦家[按:秦少芹,德国留学生,工程师],第二日同秦到冬元家典家具。自由市场早已取缔,由冬元之妻约废品收购站估价,共估45元(秦老伯估140元),仅由三姐找到一个人出价60元,这时我已手中空空,结果以70元作给冬元家,分三次付款。第一次交款25元,我去泰安连回京车票,就只靠这25元。作价总不应心,但比白扔好得多,但可把冬元得罪苦了。冬元妻太精,她只想我卖不了走开,或者以收购站价作留,毫无亲情念旧帮忙之意,我一怄气,倒比别家多卖了10元。[按:这个曹冬元及其诸兄春夏秋四元原是贫家,前半生得老父兄弟帮助提携,成为家乡大户,春、冬二元并得进入青、杭工作,及老父败落凋零,遂同陌路,至所存家具犹思挤兑如此。其忘恩负义,与曹茂亭堪相伯仲。此因世态炎凉,自古皆然,不以新社会而遂乌之有也。]

12月15日到泰安,住煦烽家;17日看你大舅,26日返京。我这次外出几乎满月,虽不免劳累,但一点没挨饿,满载深情厚谊回家,心中极其快活。亲身体验了几种生活,都是有代表性的,也算没白受累。

秦家对我很好,友情不减当年,秦老伯陪我外出,秦伯母做给我吃,一日三餐,地瓜面窝头,他们每人吃俩,叫我吃仨,另外还喝地瓜面粥或小米粥;自家无细粮,为我去借面包饺子,老友到底是老友。他们确实为你受了不少麻烦(对你去年在他家说姓牛,说请假回家探亲,派出所责备尤甚。)但一家全无怨言,唯恐我误会。

三姐对我也极好,有好的总给我吃,唯恐我不饱。当我卖不了家具去泰安无路费时,自动要给我拿路费。舟帆对我意外地好。知我要去,给我留下好多地瓜(每人一个吃了四次)。他们每日顶多二次喝粥,为了我每日三次喝粥。他们一次一人一碗,叫我喝两碗。地瓜面窝头和地瓜高粱煎饼,他们一人吃一个半,叫我吃饱。……她还亲手替我端溲桶,弄得我怪不好意思。我一住十日,她毫无懈怠之意。我急于要走,她诚意款留。我惭愧对他们那种困难日子,手中空空,一文没留!她说过惯了,也不觉怎样。只是她在家务琐碎方面变得很唠叨了,煦煦被她抢白的终日没点笑容,烽烽也经常挨骂。……煦煦、烽烽和旦旦、援援一样,不听话,不看眼色,眼里没活,吵嘴打架,看不到别人的苦,光满足自己要求。他们四个都是读书很行,生产劳动很不行,当家理纪更不行,而是都和你一样,张口吃饭,举手穿衣,真是“不是哪家人,不进哪家门”!你们自然有你们的福命,这是勉强不来的(说“你们”,你一定不服气,可自己想想,曾否为自己的家动一点脑子,出一把力气,所想的全是不切实际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她(舟帆)被那些冷酷、讥嘲、正言厉色,进步等等,折磨得越来越孤僻,从来单人独骑地生活,没过一天恬静安谧的日子,自己叹息没有过家。我提出叫她考虑将来的问题,她说也考虑过,为了孩子,为了将来的归宿,可以建立一个家庭,但对你没有什么指望。我对她本无感情可言,但就普通友情而言,我非常同情她的孤单和遭遇。她革命至今二十余年,别说还做了些工作,即便陪伴静坐了二十年,并没犯什么错误,也不仅支薪53元(因病休养,又降为41元),这种酷情谁能忍受,可是她因单人独骑就只能忍受!

你大舅修养得极好,耳、目、齿俱聪强,腰、腿挺直,白里透红的脸,花白长鬚,真是童颜鹤发。两个儿子和媳妇都孝顺,无心事,生活又极规律,所以七十老翁健壮胜过当年。他以老兄弟待我,叫我每天下午去同他吃饭。他有三斤面(泰安年过六十的每月吃面三斤,干部一斤,市民没有),和我一气吃光。

在大舅处意外遇到你六姨(她去看农学院的闺女)。她对我极亲热,见我老病困穷,几乎掉下泪来;又说想你娘想坏了,成夜做梦。[按:六姨年青时曽长期与外祖母住青岛编者父母家,并在彼出嫁。]她万想不到会遇到我,立定主意下年去北京接你娘去昌乐住一年半载。她还要拉我同到她家去,我因离家日久,天寒,要回京。我临走她强送我10元,不要她发急。她还极口夸赞你的好处,叹息你的遭遇。……

从上边说的,我体验了几种生活,都是有代表性的。你那里不用说,代表了劳改的人们。由济南至泰安是这样:你三姐家顶好,他们人口少,收入多些,生活比较安静,家庭也很和美;大学教授,供应上也有些照顾,虽然距离应有的待遇还相差甚远,可总不失为中等生活--可代表高级知识分子一般的一层[按:不幸为人师表的仲模不久即患癌去世,不过中年!三姐一家遂陷于贫困之中,终未得见;今又不幸猝死于滕(1991年5月),悲夫!]。秦家在先是优越享受的,现在屋子冷清清的,人瘦瘦的,一点点收入仅够半月,依靠亲戚帮贴。夫妇经常别扭,父子不断吵骂,腹饥口淡,连做饭的家伙都不完整。--大概他们代表了没落高级职员的一层。舟帆家潮湿阴暗,做饭的那套家伙愁煞人,烧水没有壶,脸盆当锅盖,平日吃食堂,煦烽管拎水,我数过,一个来回三百六十步。娘三个一床褥子,三条破被,他们的生活很难形容尽致。这是革命二十多年的人家--大概他们可以代表小城市里一般不吃香的干部生活。牛树经[按:即上述大舅的孝顺儿子,旧社会曾多年跟随老父工作,为人八面玲珑,与乃父绝然相反。]则吃得开,面宽,有人缘,有成绩,上级有照顾,六个孩子九口之家,收入仅有六十多元,叫我们得愁死,人家却终日乐陶陶--大概他们可以代表比较愉快的职工的生活。……

真可笑,这封信写了两年--自上年12月28日开笔直到今天(1月3日)才写完,岂不是写了两年?能写的时间都被別事占去,再加上懒怠动,以至迟延,你一定等躁了,甚至生气了。

我在你那里住得太多了,于你的病体大不相宜。光一天三次打饭一趟千余步就够你招架的;要照你的原意,再不走非把你累坏不可。就这,也不知我走后如何?今后你需好好休养,要知休养也是任务,不可等闲视之。我听你喘得厉害,一定要去透视,不要和我一样,肺病闹了好久自己还不知道。即速回信:(1)近来身体怎样?(2)休养效果如何?(3)学习情况如何?(4)有没有好消息。

父笔 1962.1.3.

有煦煦烽烽信附寄。烽烽写的字若有人捧,不早就刊上报纸杂志了吗?

 

第14封

培鲁:

1月3日发你长信三大篇(正反面写,共六篇),你要求详细,够详细了。今天是1月10日还不见你回信(自我离你处,家中没见你信),怎么了?身体更坏了么?病更重了么?再不又闹神经了么?有力多写,无力少写,还以常写为佳,否则我们实不放心,尤其你有病,爱闹神经,更是这样。

今天给你寄去点心四斤,合装一铁桶。这个筒是多年旧物,现在没处捣鼓(现在全是纸糊的,且是坏纸)。这是家里的重要粮仓,临时倒出来用。你吃完点心,想办法把空筒寄回来;如果不能寄,一定要保存好,不要轻视它,敢说走遍北方买不到这么个筒子。

按说春节应当去看你,可是经济太不听话了。这次的点心就是为你春节用的。寄早了,怕早吃完,节下空口;寄晚了怕节下收不到,今日寄出我认为太早了;你娘生怕晚了,你自己掌握吧。

烟叶北京无处搜寻。先让云涛给弄点,他太忙,半年没见了,我去他家两次也没好意思问,一定是弄不到。今日写信给坊子你六姨让她给你买点寄去。他们不吸烟,不一定行。

你能不能在定量以外自己用粮票(全国)买饭?如果允许的话,我们想每月挤出几斤给你寄去。如每人挤一斤,每月可有四斤,月终少受罪。

一切问的话连上次长信急速回信勿延。

你娘很壮实,勿念。

父笔 62.1.10.

[按: “可怜天下父母心”!三十年后重读此信,追忆当年家中情景,复追忆四十五年前编者以“共匪犯”被捕坐牢,家中节衣缩食,不惜一切奔走营救,卒至无产可破,饔餐难继,而弟又遭惨祸,不复为生。两相对照,反躬自顾,年七十而顽劣如故,编者实家中第一罪人,尚何面目妄论他人善恶哉!]

 

第15封

培鲁:

1月8日和19日长信均收到。前一封长信里附带给煦煦烽烽和六姨的信,均已转去。六姨并已回信,说她买好烟叶给你寄,但坊子邮局不准外寄。等福和或大舅回泰安时路过王村,下车给你送去。但是我婉言谢绝了,因为福和是年轻女孩子,大舅年已七十,你那里距车站五六里,又居住不便;更要紧的是,他们回泰安有直达车,可由坊子一直到泰安,若要王村下车,说不定济南还要倒车,现在倒一次车真不容易。人家的意思很可感谢,但我们不能这么麻烦人家。烟虽然对在苦难中的人们是极需要的东西,但究竟是小事,不能为这点小事增加过多的累赘,我谢绝了,你觉得对吗?

你这两封长信,我极其高兴,心里安贴了很多,基本上没犯神经,使脾气。不犯神经于你最有好处,另外还能得到群众好评,上级照顾。不必心急,稳步前进,我想明年定有端倪。

你不要预先设想解除以后干什么?住哪里?城市报不上户口,等等。这都没用,白费精神。……我早确定了,只要你解除教养,不论到哪里,只要有一点工作,断然去和你同居,咱们一父一子先享受一下无罣无碍,不怕天塌地陷的生活。……

这次寄出的点心日子不少了,应该收到了。如未收到,可查问。我上次短信里说,这是过年吃的,最好靠近年寄到。人家亲人送饺子,送鸡蛋,年糕,罐头及其他好东西,你的亲人距离远,又穷,又无力气,年夜里就拿起一块点心,权当一切好吃的东西吧!

这封信拉拉扯扯很长,只是一个用意,过年不能去看你,又没有什么好吃的寄去,就拿这封信当作一切美好的东西送给你吧!希望此信慢行,顶好年三十接到才好;但又不可迟发,怕过了年才到,多么讨厌!后一封长信提到张茜琳先下手为强,法院不听你的,好像她已得法院批准离异。果真如此,比你将来再办手续不更好吗?因为早晚是要办的,她办了,你擎现成的不好吗?关于存在她那里的大衣和你弟弟的遗物,我意你可在批准的法院里存案,要求保留将来讨回之权。……要不要如此,你考虑吧。

我以前信里提过,你必须透视一下,看看肺部有没有毛病,因为你喘得比我还厉害;饿得厉害也有肺病嫌疑,结核病消耗热量最甚,吃的最多,光能吃不长肉。咳吐喘这些是肺病的症状,总要透视检查为要。

父笔 62.1.28.

 

第16封

培鲁:

腊月26日(2月1日)深夜接你电报:“鲁已解教摘帽速为联系户口并复”。27日凌晨余到派出所联系,他们说:迁京户口极困难,教养人员应由当地安排工作。如非来京不可,应由他(你)的组织(教养所)分派他来京的证件……派出所可报上级审查。我想年关已到,先请假回家过年再说,迁移户口决非短时间所能办到。当日下午复电:“户口未决,持组织安排工作证件及粮票来京续办”。我所谓组织安排工作证件,明知不能分派到北京,但教养所给证件回家自谋工作,就决然舍去山东,在北京早晚可找到工作。再不然就先请假回家过年,再谋工作。我想你也会想到这些。可是我们日夜盼你到家,直到今日元旦还未盼到。我们为等你来家,元旦没吃饺子,怎么回事?莫非在这紧要关头又闹神经病?从昨晚(除夕)我又种上心病了。尤可怪的,人不到,信也没有,真急坏了我。见此信如不能即日登程务必立即来信,说明情由。今年全家得你信都高兴得不得了,出乎意外的喜信喜事,谁不高兴?孩子们更兴奋,旦旦每次出门回家必定问:“我爸爸还没来?”

如非中途出了麻烦,务即请假回家。(一定要带二月份粮票。)

父笔 62年2月5日元旦灯下

(前寄点心铁桶收到否?)

 

第17封

培鲁:

仅凭你那简单的电报,这些日子我们摸索着瞎着急,以为你必然迫切想回家过年!一直到昨晚(5日)实在忍耐不住,发了一信,又是一样,信刚发出,就接你信(这信在路上走了八天,平常二天)。看了这信,才知你在等候分派。

现根据你信,取消我5日的信,另写此信:

(1)无论如何,结束教养,恢复自由,就大大轻快了一步。养家不养家,现在谈不到。万不可把自由反当了负担。一定要清醒头脑,理智地处理以后的事,把你那一脑子乱七八糟不切实际的妄想统统取消,仅仅依靠组织分配工作。

(2)接你信后我立即去找张鸿宾寻门路报户口,他说北京迁入户口,准驳之权操在市公安局长之手,下面只能传达转报,有人找到将军元帅部长的门路,照样碰钉子。必须是没工作能力,失掉照顾而到北京另有人照顾,否则就不能生活的人,这才可做考虑对象。像二舅(你)正当壮年,有文化,只是亲老无人照顾为理由,根本不能做考虑对象。不如死心塌地听从分派,有文化,能干,还有大好前途。若失掉组织关系,每月20余斤粮食,还得被强迫加入劳动大队,更难有出头之日。我认为鸿宾之言是真实的。那么,放弃来北京的妄想吧,北京我也住够了,你无论派到哪里,我去和你同住。

(3)你要求济南法院缓判什么用意?又想依靠张茜琳么?那太没出息了!你早说过和她恩断义绝,怎么又想依靠她呢?朝三暮四,全无主张,这是不能独立创造的表现。像你这样我更有必要跟你同居,作你的随身参谋。

(4)等你分派了工作定局之后,可请假回来将养身体,假期不妨多请。

(5)我在你那里住病室时,赵组长说过一个治肺病的方法:猪肺洗净割口塞上什么,煮食有效。我忘记塞什么,你问一下,有机会试试。

(6)我近日照相检查,病状转入静止期,继续服药休养,你大可放心。

(7)把你解教摘帽事函告你大舅,六姨,大娘,婶,三姐,秦少芹和煦煦烽烽。

父 62.2.6.

 

第18封

培鲁:

我2月6日之信到否?那里一共写了七项,最主要的不外工作分派问题。北京当然无望,干脆不再费事。如能分派到教育厅重新安插工作,已是上上。安丘仅是名义上的祖籍,我想不会分到那里。留厂也可以,好在你还休养着,等身体好了再说。无论如何,要澄清头脑,掌握态度,紧紧依靠组织最理智地处理这次事情,千万不要再走错路。

本来这个年应当过得较好,因你没能来,我的瞎急瞎猜而没有过好,但比你没解除前好得多,因为首先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掀掉了。

你自解教至今已近十天,仅有一信,对我来说仅仅一信是不够的(你说铁桶点心收到后发一信,未收到)希速再来信说明情况,有无请假回家可能?

诗,我连一句也不会作,并压根没学过这路玩艺,偶尔因事感触联成顺口溜,但不得叫做诗(包括打油和歪诗在内)。这里有顺口溜五条写给你看,你要有词也写来。

父 62.2.8.

[附]顺口溜五条:

(1)壬寅(61年)秋余视鲁于教养所。鲁饿极,以破纸烧豆虫啖之,味涩,但云,尤胜生啖蝗虫。

破纸当薪剥豆虫
味涩还胜生蝗虫
儿肠辘辘我心痛
欲把青虫尽倒倾

(2)壬寅春节将届,思念鲁儿苦难,莫能前去探视,因写长信叙家常,冀慰儿年夜苦寂。

每逢佳节望南天
相见无由道路难
家信权当茶酥酒
慰儿快乐过新年

(3)辛丑腊月夜过半,邮员叩门送电报,心殊忐忑,盖鲁儿解教,臆将归矣,喜而不寐,口占二十字。

夜半敲门急 邮传送电来
忐忑自疑问 喜庆儿将归

(4)接鲁上电,日夜盼其速归,直至除夜不来,余心转疑惧,竟夜不寐。

电文明白差无误
缘何不登归程路
遮莫关头沉疴发
肝肠九折苦难诉

(5)壬寅元旦(62年)不吃饺子,为待鲁归来同吃。

(西江月)

水饺美食贺年
六十三载无间
今岁元旦缘何变
为待儿归且缓

……

 

第19封

培鲁:

我不明白,你近来为啥信这么稀少,而且写起来不发(第一信1月30日写,2月6日到;第2信是除夕写,2月13日到),我一直在着急,瞎猜,联络不起来。

除夕这信我才稍摸门路,大意是领导已向北京介绍户口。此刻彼此要紧密联系,内容要明确简要,但你写上好些用不着的东西,什么养家呀,长寿呀等等。我此刻的心情是急于要知道你究竟是分派到哪里?

除夕之信你问公安部门有无熟人进行争取,也很重要。2月x日接到第一信,即刻去找张鸿宾,他说简直不够条件,不必费事。[按:张鸿宾,系编者堂弟曹培湘之甥,北京解放前夕入党,解放后任北京公安干校教务长,娶中共中央委员曽涛之女为妻。此人是个标准的政治投机分子和丧尽天良的伪君子]当时我信了,继而接你除夕之信,又觉张鸿宾之言未必那么顶真,于是我写了简单节略(内容:竹山是单身汉,又是独子,无户口,无家可归,无处养病,请其来京报户口,与我同居,尽先养病,一面请有关部门安排工作),向所辖东城分局朝阳门派出所呈递,派出所不收,说:“教养人员迁京,一定要由省主管部门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决定。决定了,派出所自然会去找你。你可写信给你儿子,叫他和山东主管部门交涉。”看来教养所得推即推,可实际他们也真管不着。

以上乱七八糟写得太乱了,不算数。再把我的主要意思写在下面:

(1)我的第一希望是你户口工作分派到北京来(倘北京接受户口,不接受工作,亦可答应先来家养病,再另谋工作)。你平素任意孤行,是无人纠正的缘故,今后我一定要纠正你。我快死了,你一定要锻炼负起一家的责任,这样彼此均可照顾。

(2)我的第二希望是如北京坚决拒绝,则请求分配到济南教育厅,再派工作,但必须不离开济南,这点一定坚持,为的往来方便,如分到边缘县份活要命。

(3)我的第三个希望是青岛。这是我最喜爱的地方,这里故旧亦多,乡土气味浓,交通亦便。(可做第二希望,把济南改为第三。)

(4)你的主管领导究竟是什么机关,公安厅吗?这个机关是否确已向北京公安局联系户口?如确已联系,理由为何?如未联系,可通过教养所申请介绍。如北京拒绝,还可再请一次。理由是你是单身汉,无家可归,你是公伤,无处养病,亲老多病(父已休养一年多),无人照顾,家贫收入少,不能维持生活。申请时掌握好态度,屡诉困难,犯不了错误。

(5)一定要强调公伤,不能轻描淡写地说因病休养。你是驾大车受重伤才休养的,如果原来有病能驾大车吗?公伤与自病待遇差得多,这点必须注意。

(6)一定要拿到公费医疗,我们无法自己拿钱养公伤。

(7)58年我被那个倒张鬼王瑜容几乎气煞(你也许忘了),近来又被她气了个大的,往后不要再和她有丝毫来往。那双鞋据说去卖被没收了,再不要提了。(她虽然比较厚道,论理路比舟帆差远了。)

(8)咱那座老钟我由冬元家拿到三姐家,迄未遇便,你来时务必捎来,家里无钟用。

我近来写字手不听用,词句段落乱而罗嗦,你要仔细看才能综合明白,几次信都是深夜才写,写完力竭,气喘,心跳。

父笔 62年2月14日夜半

 

第20封

鲁:

3月5日接你2月18日自新址所发名片。 吾早料到安排不下的解教人员,另找地方集体劳动;第二各回原单位安插。今果不出所料,也好,有处吃饭就行。

上月28日我曾发一长信,寄原址,当然不会收到,也许能转去。那信里我提示12项,其中主要是叫你先回家,万不要去六姨家。原因我在泰安与六姨邂逅,她给了我10元钱,又给我寄大蒜辣椒,又给你寄菸(邮局不准寄),又叫她大儿郝福民从东北寄给我10元,你母还要去昌乐平柳院她家长住。你若再去求帮,还象话么?不要让人家为难。其实他们有什么?不过多几百斤发霉的地瓜干而已。你想想看,六姨夫那点收入,拉扯大了六个孩子,她们哪会有钱,为什么去叫人家为难?万不可去!……

泰安目下也不必去,你拿着那些破烂,何必去找麻烦,且也不太合理,如要去,可在满假回工时由北京直放泰安,再回王村。

你缺路费,可向组织借,按月扣还。(不借白不借,就跟我再困难不请救济一样,谁领情?)万一借不出,到济南时可请秦伯母去冬元家先期(定期三月底)支用第三期借款20元,没个不行。

三姐那里,正好去找补过去缺憾,连欠款在内,一言表过,万事皆休。有什么难见面的?一定要去。[编者终感无颜,直至仲模、三姐去世,悔之晚矣!]

孟家也要去。你和小孟要好多年,为什么不去?[按:编者与小孟之交,颇似三国时的管宁与华歆,详见拙作《两个共过患难的朋友》。]

你对茜琳的态度,极不正确。我们主要在讨还属于自己有纪念意义之物,你却怄起气来,能解决什么问题?应以严肃态度向她表明:纵然是夫妇关系,一方也无权单独处理对方的东西。

你如行前接此信,一定要照此办理。

自你解除教养,我瞎猜瞎摸写了四五封长信,无一点效果;此后不写了,我已无此气力了。即如此信,本想不写了,不知怎的又写了这么多,其中奥秘,难道你年过四十还要我说?人家就不养儿子,我不是傻?!

父笔 62.3.6.深夜

再,自你结束教养,全家无不盼你速速回家团聚几天。我病自春节后加剧,近又被寒气袭腰,行动困难,盼你回家尤切。万望诚恳向领导请假,来家看看,并多请些日子才好。

能听吾言,不去别处,可从济南买些胡萝卜来(我嗜此如西红柿)。北京三个月无茶叶,我肿,喝茶即消。济南如有,可买点;如无,向秦老伯要点。

父又及 3.6日

 

第21封

鲁:

2月28日明片3月6日复。我于2月28日发一长信寄7分箱(你现在是长申地4分箱),不知收到否?从此不想写长信了,但3月10日又接3月7日来信,迫我不能不继续多写,这不殆是我的一种沉重负担,力不从心矣!

我想,解除教养后的“集训”是必然结果。这是一面学习,一面介绍工作户口,是对教养人员负责的办法,就该安心学习,等候安排,派到哪里就去哪里,这有什么“不堪设想”处?假若领导不负责,任凭分散,自谋工作和户口,若找不到工作,报不了户口,岂不是更不堪设想吗?……按我家的现状,你来京比较好些,因我有病,其寿不永,你来之后担当起家务,撑持门户,我就可安闲自在地度我的残余岁月。但这毋宁是我个人的如意算盘,于你于别人并无什么好处。你只想团聚的一面,没想其他,好象一步到了家,就到了安乐窝,请问:假设你一旦到京,你的办法是什么?

凡事不能强求,强求来的结果什九是不妙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都是强求的反映。 我意,能来好些,不来也罢,不要强来,强来不一定好。……你每次犯病,都在紧要关头,摘了帽子受训,又是个紧要关头,你又该犯歇斯底里了。我看你想办北京户口像入了魔,同你在济南教师进修学院时想来京工作一模一样,那次教训应该好好吸取。那次多少吃一点你二舅的亏,他经常吹嘘有好些高级朋友在文化部,对你事可以谈,你简直就等于辞别了济南,结果怎样?现在人事户口控制如此严密,只有安心学习,等候安排,而且将来的安排未必就不好。假若肯干,有创造性,不论到哪里都可创立基业,何必一定要住在我早已住腻了的被万道墙包围着的这间破屋呢?清醒点吧,想想各个方面,万不要再在这个紧要关头犯病!

(2)关于请假,自你摘帽都盼你来家,尤其我在病中,盼望更切,直接形诸梦寐。但也要想领导不准假自有道理。既然集训,若各自请假走开,还训什么,成何事体?你认为亲老无人,谁没有自认为充足的理由。我认为你请假应在新工作介绍妥当之后,那就不会不准。目下集训刚开始,不准就不准吧,又有什么“不堪设想”处?又谈得上什么“听天由命”?我虽有病渴想你来,但来日方长,何必定在这一时?(3)你信上叫我要求我的单位替我呈请迁报户口,这是办不到的。它若替我呈请就是犯错误。各机关应当协助户口机关压缩户口,哪能反而替他的职工说话增加户口?我们的情况,在我们认为是重要的,有理由的,而在户口机关看来,是一般化的,不成为考虑对象的。

团聚万事大吉,不团聚无路可走,就是你目前的写照,每信满纸愤懑,牢骚,悲观,失望,从这些情绪出发你能得到什么?到底为什么你就不会乐观一点呢?

总之,我的意思是安心学习,好好表现,继续请假看家,爱准不准。

留给你吃的东西,一个多月全要坏了,不再留了;非过年才供应的酒还留着,它不会坏。

三八节小援入了少先队,戴上红领巾,四个孩子都是少先队员,我意弥足。

父笔 62年3月12日深夜,累极了。

你不是有志写文章吗?住在山里,环境幽静,有时间,不正好开笔写,转移一下精神思想?我怕你又是架空妙想,光想不干啊!干,干。干,先写一篇我看。[按:自57年与挚友杨东升写了那篇罪大恶极的《试论“社会主义建设越发展,阶级斗争越尖锐”这一理论的错误及其对中国的影响》一文后,至今编者果如老父所言,没写过一篇文章,不折不扣是中国当代的奥勃洛莫夫,以视王蒙等人,不啻朽木坠泥与埋珠出土之差,尚何面目腆以示人哉!]

13日晨起补充

此信写毕,累得一夜没睡着,晨起脸肿眼胀,搁笔自骂曰:“呸!谁家不养个儿子,你的儿子是高级知识分子,抛了四十数五十的人了,用得着你这么唠叨?你快死了,你死以后又对儿子怎么办呢?难道你为了儿子会永远不死?对啊,对啊,今后决不再写这些废话了。”[断肠人言断肠语!]

再补

 

第22封

培鲁:

你集训后仅来二信,何以如此之少?我3月12日信意有未尽,补充如下:

上信我说,按目下情况你迁移北京比较好些,但并不全美。我认为北京这个地方对我家来说,已经是“死”的了。一个人家在社会上不论贫富,不能独处,必须有另外一些人家和它有无相通,困难相助,才有活力向上发展,而这些相通相助的人家,据我的经验和观察,朋友同僚百不过一二,亲戚宗族十可过四五。我患病一年有余,对此更有敏锐感觉。这么一座大城市,看看咱家真是举目无亲,孤掌难鸣。因此,我说你迁北京没什么好处。我对北京毫无留恋,你还想来做什么?不如另找一个别的地方(最好是青岛)。你若能摒除一切毫不实际的妄念,接受数十年的教训,老实地干上几年,重新创立你自己的事业生活,要真干,实干,苦干,不出数年就可以奠定相当基础,我再去和你同居三年(不死的话)加以帮助,一定可以建立一个小小的适合自己的家庭,这个小家庭就是你的后半生,孩子的前半生的基础。你有四个子女,好好干几年,不到五十岁就可以享福了(舟帆语)。我无别的子女,[按:编者曾有爱弟培豫,1943年参加抗日战争,赴美学习空军,回国后在一次飞行中飞机失事,死于大巴山区的竹山!老父故云。编者之改名竹山,亦为终生纪念而已。详见拙作《悼爱弟——魂飞大巴山》。]为你碎心折肠约计三十年,一直没看到你回心正常。我快死了,为你操心的日子不多了。你若再不规律正常,我亦无法,只是死不瞑目耳。照这样下去,我死之后,就不成一家人家了!妙想空空,愤懑牢骚,抑郁悲观,永远脱离不了可怕的贫困,而乐观肯干很快就会改变目下这种困窘情况。旅行没有不带钱的,走遍全球没有做好的饭菜等我去吃的,不可以反省吗?

末了,你们集训性质如何?临时呢?长久呢?一面学习一面介绍工作呢?安心学习,等待分派,不要急着回家吧。

父笔 1962.3.21.

[按:当时,山东劳动教养所有大批家在大中城市的,解除教养人员集中于王村车站南山丛中的长申地,等待联系遣返。后来凡家在青岛、济南等城市者大都获得遣返,而北京仅遣返王姓一人。编者等随即被强迫留厂“就业”,直至十八年后才获得解放,分回曲阜任教,而已垂垂老矣。]

 

第23封

培鲁:

6月5日信收悉(11日)。粮票40斤不差,自当按你的支配分派。你寄得太多了,这样自己一点剩余也没有,我们又觉不过意。

你6月2日到单位,5日写信,7日(邮戳)发信,从粮票上看领导上确实有照顾。由此推测,超假问题不至太大。总要认错虚心掌握态度。

王树田没到我们家来,我的意思炒面、豆子你就吃了吧,我见王老伯时让他一下粮票就算了。你以后真能不妄花钱么?那太好了,只怕又是偶然想到随便一说吧?聿法[编者表弟]说得最对,他说三舅家卖衣服过日子,和抽大烟的卖产业抽大烟一样,一针见血,对极(?)

舟帆退休不知有什么根据?她若果真退休了,拿四十多块钱,娘三个不够生活,又是我们的心事。

对孩子们不要过分责备,等长大了自然会好的。例如旦旦认为你29日晚车登程,他在29日下午就请假回家准备晚上送你上车。难道你一定要求他们时时事事对大人关心孝顺?

我们的矛盾没什么,不是根本的,只不过是炉子、暖瓶、收音机等等的鸡毛蒜皮,我退忍一点就省事多了,你尽可放心。不会再坏下去,并且还能相安,不过不能经久。她[指老母]的横是间歇性的,我不理睬就完了。

父笔 1962年6月12日

 

第24封

鲁:(以后我要叫你天字第一号混蛋,简称“天字一号”或“浑天一号”,愿意不愿意?连报平安的家信你都要发浑,别的更不用说,当之殊无愧也。)

大概你是这种心理,写嘛信?写也是这样,不写也还是这样,反正没有新鲜的,所以五十天没写一字。 “你也不写个明信片问问大那个[山东土话,父母对子女中的老大的指称],怎么这么多日子不来信?”你娘的烦言。

“家信必须等我去要,才可以写来?旦旦不会去要,何必定要我写?”我不耐烦地回答。

你六月二日到王村,五日寄来粮票,紧接着又来信问收到没有(大约在六月十日前),从此音信杳然。你全不想,日久不见信,老人定然挂心。

家里仍旧那样,没什么变化。暑假小援到济南去了,旦旦住校不常回家。听说他在校图书馆帮忙,一天弄几毛,具体情况我搞不清。你娘呢,我看很悠闲,一个人一大间屋,自做自吃,喂了两只小鸡,吃饭睡觉之外只是放放小鸡,补补破衣,一架收音机从早晨开到晚10点。她有健康的脑子,不怕锣鼓喧天,高声尖叫,又有不起趼(同“茧”)子的耳朵,听万遍也磨不起趼子来,够幸福了,而她还是不自在,可见这种人就当了观音菩萨,也不会自在。

我,倒有些说的。肺病据说已近尾声,不至大害;有时受累之后,有点气喘,此外无感觉,只是无力气。六月中到东乡一次,走了三十多里路,连累带受凉加吃坏,犯了腹泻,到今五十天了还不好,我疑惑是肠结核。只要能对付,我就不检查,结果只是犯得勤点的肠炎,今日算好了。

除了穷病而外,“四三二一”对我肆虐,倒是我的苦难。它们无意杀我而使我无处逃身。“四”,四架收音机包围着我那间小屋,此停彼作,或一齐交响大作,锣鼓喧天,震耳欲聋。“三”,七八个孩子,十几只兔子,二十多只鸡,在我的户外窗下说笑、吵闹、顽皮、打架,午时也不稍歇。“二”,两家“高”邻中一家以“劳动模范”起家,东西多得平地摆不下,摞上几层,侵占得连我们放煤做饭的地方也没有了;养了大小二十来只鸡,十几只兔子,咯哒、咕咕、扑拉、邦噹(剁菜喂鸡兔),把一个院子弄得奇臭无比(兔子更骚臭到极点),人们需憋气掩鼻疾趋而过,尤其雨后,真天下之大臭也,而无如之何。另一家“高”邻和我那间小屋成一条直线,各敞开门等于和我一个房间,他们那位年近八旬驼背的“女高音”整日与她的孙子孙女吵闹,尖声高叫,声震屋瓦,一不注意,在我背后砉(音“花”象声词;又读“需”)然长啸(《后赤壁赋》句),震得我三魂出窍,她那孙女则整天咧咧(哭)。“一”,不用解释,你很清楚。每日下午四点至九点,“四三二一”一齐发作,钧天洞庭,不足为喻,真热闹啊!我向哪里逃呢?三十多度的天气,我不得不憋在小屋里关门闭窗,祷告上苍:感谢您的仁慈,就这样您还叫我活着,可见您的好生之德……谁说祷告无用?汗流浃背,渐渐迷惘,阳春白雪,竟送我到睡乡去了。一觉醒来,室外寂然,“四三二一”兴阑归寝,余步出万墙锢庐(最近我效颦名士名吾小屋为“万墙锢庐”,又自名“瘖夫”。)仰视满天星斗或细雨蒙蒙,长吁一声,呼旧吸新,清凉轻快,这一霎那才恢复了自由生活。……

再谈谈你。我反复想你的问题,得出结论,不必急急解决户口工作问题。现在没有工作,倒可到时吃饭。安闲自在(?)吃好吃坏有何界限,统不过果腹而已。假如有工作,最多不能超过四十元,这40元你自己掌握,怕连现在的集体饭也吃不上。大约你还想,有工作可以资助我们一点,算了吧,根本这是妄想。一个人独自生活的,除去死心塌地、干巴巴吃集体食堂外,只要还想另外有点嗜好,如烟酒,不用打算有剩,干搭上有工作,反不如没有,省心自立,少做蹩子。

我估量这三个月社会经济又起了重大变化,那就是家家无钱,人人穷困。在先要本要票的东西,现在摆满街,无人过问。瓜菜不贵而烂掉, 很多酒馆顾客寥若晨星。天津工业票和副食票不用了,北京工业票要票也不多。据说电影院里也是稀落落的。说明人们没钱,存货滞销,家家仅凭固定工资生活,另外不进一文。下放到农村的不知怎样,留在城市的死穷。像你那样不能自制的人,挣到三四十,自己掌握,保险吃不上饭。所以,你倒不如吃现成饭,反正不要自己贴饭钱,我们根本连一丝一毫也不指望你的资助。把生活再降低些,不够,卖铺衬贴补。

煦煦娘三个均有信来,也是我去要的。我想叫煦煦来京过暑假,把她那双紧锁的眉头舒展舒展,你娘不同意。

父笔 1962年8月5日

 

转载自《二闲堂》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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