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0 (1).jpg

郭嵩焘

湖南显赫家族:湘阴郭嵩焘后人讲述谋生之艰

--作者:王欢 邹睿

湘阴郭氏因郭嵩焘而为人熟知,郭嵩焘出生在近200年前,30岁时中进士,出任过广东巡抚、兵部侍郎等职,后成为中国第一位驻外大使。 1891年,他逝于长沙。

这位开眼看世界的先行者给他的后人留下了什么?后人们又是如何继承他的家业?

百余年后,我们找到了郭嵩焘第四代和第五代世孙中的几位。他们住在长沙,大多工人或文职出身,生活简朴,低调无闻。先祖留给他们以及祖父辈的,不是灿烂辉煌的基业与肩膀,而是可能更苦于常人的出身和大厦坍塌之后的断壁与残垣。

个人命运常常被时代剪辑。子辈们如星辰大海般浩荡挣扎的家族繁衍奋斗史,在一纸叹息之后,留下的是那些不曾被时代覆盖,家族间的世代相守。对于湘阴郭氏来说,是“道德与文章”。

0 (2).jpg

家风

郭嵩焘立下家规:赌博、吸鸦片者必须改姓

我的祖父(郭焯莹1872-1928,楚辞名家)是一个只知道以诗会友,与朋友谈论文字的人,大小事务由祖母掌管。

祖母好赌,还带着女儿出去日夜豪赌,这件事只有祖父一人不知道。祖母和姑姑先是输光了家里的金银、现款、存款,后来又输掉了店铺,最后,把家里的田庄也卖了。最后只剩家里住宿的那栋宅子。郭嵩焘从北京回来,地方官员不欢迎他。家中出现变故,村里没有人关心。

祖母和姑姑欠下的赌债太多,追债的人追到了家里,祖父才知道这件事,不得已将当时住的养知书屋低价出售,还清赌债。先祖郭嵩焘曾立下家规:不能赌博,不能吸鸦片,犯二者,必须改姓。祖父非常痛心,他让祖母、姑姑、伯母和母亲,带着我的四个哥哥(伦之、倞之、重光、道旷)回到故乡的县城,不许再回省城。1925年,家里就彻底破产了。1928年7月,祖父便咯血去世了。临终前,他在病床上流着眼泪说,不能忘了是郭嵩焘的后代。

为人

经济窘迫,家人怜惜佣人,还是收留了他们

1929年,旧学堂渐渐没有了,有了新学堂,我父亲不是古板保守的人。三哥重光不读旧书,家人把他送进了新式学堂。

当时我们家已没有一点积蓄和依傍,全家都靠伯父卖文授徒,父亲有时做公务员或做生意来维持生活。家里生活已经捉襟见肘,但还有点薄地,佣人依赖我们家,无处可去。家人怜惜他们,没有叫他们走。

几个哥哥课余都要学习操持琐碎的家务,除了这些家务事,三哥还要负责为家里接来的粮串或捐款簿,书写收条与存根之间骑缝处的编号,有时能用大写数字从一写到数万,每本存根都有百页。

1933年,大哥伦之十八岁了,为了减轻家中的负担,他放弃了学业。不愿意再读书,家里就把他送到中美绣庄学徒。1934年,曾祖父郭嵩焘妻子梁氏夫人八十大寿,我的祖母李夫人也满六十,家里决定在九月九日重阳节为两人合并祝寿。那时梁氏夫人借住在城北荷池路西谭的谭延闿新公馆,就在那里大开筵席,大大庆祝了一番,庆祝活动长达一周时间。1935年,家里又一次遭到重创,梁氏的女儿,把湘阴的玉池山庄和剩余的田地变卖,去了南京,剩下梁氏夫人和保姆安姐,父亲考虑到对方没有生活来源,就把她俩接到我家一起生活。1938年起,因为战乱,我们全家开始了往返迁徙于长沙和湘阴,这一生活长达数年。

遗产

大火烧了藏书、住宅,父亲痛哭了几晚大病一场

1938年,武汉沦陷,日军犯湘,省城经常遭到空袭。

三哥重光那年刚刚大学毕业,带着母亲和我们买了小舟返回湘阴老家。

那年,文夕大火把我们长沙的房子烧掉了:两进住宅、数十间房屋,还有家具衣被。家里数十年积存的藏书,各种刻本,还有古玩字画,荡然无存。父亲为此痛哭了几晚,大病了一场,夜不能寐。

1939年农历五月初七下午,日军轰炸湘阴,湘阴县城全部被毁,我们全家都被埋在瓦砾之中,幸好叔祖郭金玉领着少兰、闰生、少梅、三叔和国煌弟弟全家,全力挖掘营救,我们才死里逃生。当时祖母、母亲和三哥重光受伤严重,叔祖等人把他们连夜抬到河边,划船将我们带回家里,留下我们养伤。大约1942年,叔祖郭金玉和地方父老聚集了家乡的失学学龄儿童,在我家设立私塾教授四书、五经、公羊、幼学、鉴略、千字文、三字经等等。大家早晚栽培蔬菜,我养猪,二妹摘茶,学习务农,在乡下居住的两年,家里自给自足,是战乱里难得安逸的田园生活。

立业

50年代,母亲反对我做导演:怎么能丢祖宗的脸?

1945年,日寇投降,全家迁回瓦窑湾。家里把宅子卖给了族里的一位兄长,全家于1946年返回长沙。

紧接着,物价一天一天地飞涨,生计困难,父亲在1946年冬天,积劳成疾,恰又遇到庸医,给他尽开了些虎狼之剂,在1947年,阖然长逝。幸亏有至亲密友的协助,家里才勉强有能力为父亲下葬。

物价一日一变,家人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三妹提出去做工。家人开了一个小型会议,考虑到困难,决定接受她的决定。她去了烟厂做童工,每天起早贪黑,小小年纪就为家分忧。哥哥常常感叹,负疚终生。

1950年,全家几经战乱颠沛得以安然团聚。我年轻时的梦想是考上北京的电影学院将来做导演,但母亲不希望我走这条路,认为那时候戏子最下等,你怎么能丢祖宗的脸?她也不打我不骂我,拿脑袋往我身上撞,我拗她不过,就遵从了。我后来去当兵,抗美援越战争中捡回一条命,退役后在一家工厂上班。“文革”期间,家里遭遇不好,是因为出身的原因。如今几个兄弟姐妹的子女都有了出息,有的在北京求学任教,有的在长沙任教或在政府部门担任职务,家族的河流总体来说恢复了顺畅和平静。

讲述/郭辛九男,1941年出生,郭嵩焘第四代孙,原长沙市内燃机配件总厂分厂车间主任,现居长沙。父亲郭仲庸,祖父郭焯莹是郭嵩焘第三个儿子。

郭嵩焘,1818年出生于湖南湘阴,出任过广东巡抚、兵部侍郎等职,后成为中国第一位驻外大使。他将见闻和心得写成《使西纪程》一书,对西方数国的地理位置、风俗习惯、宗教信仰等都作了介绍,力图让国人对世界有更多的了解。

但《使西纪程》经总理衙门刊行后,立即引来顽固守旧者的口诛笔伐,痛斥他“殆已中洋毒,无可采者”。清廷罢免了他的官职,并下令将此书毁版,禁其流传。

他下场凄凉,非但生前被唾弃,死去9年后仍有人要开棺鞭尸。作为面向世界的先行者,他的一生仿佛是那个时代的证词,悲凉而寂寞。

口述/郭维理53岁,曾祖父是郭嵩焘次子郭幼嶷支系,祖父是郭筠舫,为郭嵩焘第五代世孙。

你在长沙吧,我吃一碗饭,匀半碗给你

我曾祖父郭幼嶷是个孤儿。他在长沙一家瓷器店当学徒,做画工,后成为画师。父亲出生那年是1928年。两年后,祖父病逝于南京。曾祖父在我祖父去世后十天也在安徽去世。曾祖母不让祖母为养家糊口而抛头露面而在外工作,劝其改嫁,但祖母决意把小孩抚养大,并改名为郭瑞芳,以表决心。

我祖母后来去湖南圣经学院学习,教会补贴的生活费还能照顾小孩生活。祖母的工资实在微薄。二伯伯郭璨体恤母亲,中途离校,把上学机会让给我父亲。后来他去成都考入中央军官学校,去了台湾。

父亲一直很感激他哥哥,上世纪九十年代伯父经常回长沙。最近一次回来是在2003年,我父亲跟他说,你就在长沙吧,我吃一碗饭都会匀半碗给你。文革时由于出身不好,父亲被红卫兵打到中风。后来,我父亲加入农工民主党,被选为长沙市第四、第五、第六届政协委员。

郭天柱72岁。郭嵩焘第五代世孙,现居长沙。曾祖父郭刚基是郭嵩焘的长子,祖父郭本含,郭刚基的儿子。郭天柱曾有过7个兄弟姐妹,目前健在的,除了他还有大哥郭大钧和小弟郭鸿运。

面对迫害自己的人家人说不要记仇

郭嵩焘在世时跟一个德国人关系很好,那个人是开矿的,德国人去世后,他把在郴州的矿让给了郭家,一个硫磺矿一个锑矿。

郭嵩焘给家里留了一些田地,一年有两千石租。后来家族里有人接任矿产事业,有的去读书。

本谋、本含主持开矿,我大伯郭熙之继承了矿产事业,我父亲郭明之上了大学,在复旦读了预科,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大学没读完。

我们没有因为郭嵩焘得到什么好处,反倒备受打击。解放以后,国家也把矿没收了。郭家人就拿着国家的一点补贴想过搞纺织,但没搞成。

到了我们这一代,遇到了很多政治运动,没什么机会读很多书,但心里还是知道要多读书,家里人说郭嵩焘读了那么多书,子孙不读书对得住他么。我们不能给他丢脸。我还算进了大学的门,但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就没有再读。

1962年,紧急备战,我到广州去当兵,因为读书好,又有特长,会拉二胡。当时战友还不知道我是郭嵩焘的后人,还没有受到打击。但后来往上查五代,发现我是郭嵩焘的后代,又与曾国藩有关系。曾国藩是“曾剃头”,我们部队的教导员说你左右手都有刽子手的血啊。“文革“期间,家里人尽量不提是郭嵩焘的后代。面对迫害自己的人,家里人说过去就过去了,不要记仇。

[家训]道德与文章

我们这个家族的家训我是从爷爷(郭焯莹)那里听来的,叫做“道德与文章”。

当年家庭条件困难,大哥郭伦之道德与文章不能兼顾,他放弃学业,去中美绣庄当了学徒,放弃了“文章”,成全了孝悌之“道德”。

当梁氏夫人落难,我父亲眼见其生存困难,出于慈悲心,收留了她,我想这也是“道德”吧。在动荡的年月,活命都变得艰难,但这是家族唯一没有变的东西。

——郭辛九

厚道做人,厚道待人

“厚道做人,厚道待人”。我小时候,经常听到祖父讲这些。之所以不同,大概也是跟我们这支的经历有关。我父亲教我们“厚道”为人,后来“文革”结束,有人说父亲可以教训教训那些曾经伤害我们的人了。但父亲说,不应该记仇。

——郭维理


转自《潇湘晨报》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